第79章
  他转头看向刘妈妈。
  谁想顾姝这一哭,却是也引动了刘妈妈的心事,竟也跟着抹起眼泪来。
  贺仲珩再没办法。只能温声道:“顾姑娘,莫要哭了,我无事的。”
  顾姝哽声点头,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她拿了帕子胡乱擦脸,眼睛鼻子都是红通通的,却是将她往日那些稳重端庄冲去许多,透出几分可爱。
  贺仲珩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
  顾姝当即抬头,急急问道:“贺大哥,你无事吧?可是夜间着凉了?”
  她神情急切,关心之意溢于言表
  贺仲珩正欲开口,只看到顾姝的眼睛,她清亮的眸子里满含担忧,心头竟似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贺仲珩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一时间竟有些语无伦次:“无,无事。”
  还是刘妈年纪大,也不必忌讳,上前探了探贺仲珩的额头,方欣慰道:“没有烧。”
  贺仲珩狼狈道:“我真无事。”
  几人这才放心。刘妈妈便道:“少爷,咱们带了些衣物用具,您看放哪里合适?”
  贺仲珩终于镇定了下来:“这里有个箱子,东西放这里便可。”
  刘妈妈走到床前,摸了摸床铺,见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草垫,便将自家带来的丝褥铺在上面,又换上了自已带来的枕头和被子。
  那边顾姝也将酒食拿出来,又特意取出一部分,叮嘱贺仲珩:“这些是留给差役们的,方才我们进来的时候,已经分给领我们进来的衙差了。这些你留下,稍后看着送人。”
  又取出一个钱袋:“这里面是些散碎银子,你留着赏人用。”
  最后拿出几个荷包:“这几个是香包,你放在床上桌上各处,可以驱除蚊虫。”
  桩桩件件考虑得十分周到。
  贺仲珩默默接
  过钱袋,低声道:“多谢顾姑娘。实在对不住,叫你为我这般担心操劳。”
  顾姝此时已经调整好了心情,闻言一笑:“贺大哥说哪里话。本是一家人,何必客气。”
  她本意是指,她视贺太太为母,亦是将贺仲珩视作兄长,都是一家人。
  但话说出口,才想起来自已跟贺仲珩名义上的关系。这话,实在是不合适。当即脸便红了。
  贺仲珩却叫她那一笑,再次乱了心神,喃喃跟着说了句话,自已却是都不知道嘴里说了些什么。
  顾姝听他又重复了一句:“是,本是一家人”,脸更红了。
  尴尬间,刘妈妈已铺好床榻,又将带来的衣物放进箱子里。自已看了一眼,觉得总算是能住人的样子了,这才过来问顾姝,可还有什么需要添补的。
  顾姝就势环视子一圈,见带来的东西也都归置完,道:“当是可以了。若有疏漏,下回来时再添置。”
  她复又忧愁起来:“贺大哥这事,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查清呢!”
  贺仲珩却是知道,案子的关键不在他,而是要看什么时候查清张家人的用意,看这后头有没有什么牵连。
  虽然张家有人亦丧命于北漠,但职方司查案,是宁可信其有的,尤其是在这要与北漠开战的要紧当口,是绝不容许有任何疏漏之处的。
  他也只能道:“你们放心,我无事的。早些晚些,倒无关紧要。”
  顾姝稍稍放心,也不再多言,又叮嘱了几句,方与刘妈妈退了出去。
  晚上,贺仲珩叫差役打水进来,自已洗了个澡,换了顾姝带来的干净里衣。躺在松软馨香的床铺上,脑中却交替浮现顾姝那满含担忧的眼睛,与那嫣然一笑的脸庞。
  辗转反侧,可那面庞始终在脑海里,驱之不去。贺仲珩默默背诵着经书,促自已快些入睡。
  舆图一事实在紧要,贺仲珩既无通敌嫌疑,那绘制地图一事便又继续。
  大理寺便另辟了一间屋子,叫贺仲珩白日与军舆司的官员一同绘制地图。至于贺家人,便是五日探望一次,正是官员休沐之时。
  顾姝自不知道这些。只当贺仲珩案情不重要,是以探望要求宽松。再者,每次过来,见贺仲珩面色红润,并没有吃甚么苦头,遂放心不少。
  她常来来探望贺仲珩,如今两人已很是熟悉,说起话来也不像从前那般客气。
  这回探监,她将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身边同来的刘岁已是哭出声来:“少爷,你受苦了!”
  刘岁是刘伯刘妈的小儿子,比贺仲珩小三岁,是跟贺仲珩一同长大的,从前便是贺仲珩的小厮。后来因着贺仲珩出事,一则家里用不着这许多人,再则也怕贺太太看到刘岁想到贺仲珩伤心,便将刘岁派到庄子上做事。
  贺仲珩回来之后,刘伯便又去贺家庄,将小儿子接了回来继续服侍少爷,亦是告诉贺家族人,他家少爷回来了!
  只刘岁才回来几日,贺仲顼便又入了狱。刘岁先是到处奔走探听消息,后来贺太太病了,又要他在家跑腿延医问药,也就如今贺仲珩不叫家人再为他的事奔波打听,贺太太如今好些了,不需他跑腿,刘岁便同顾姝一起来探监。
  一见贺仲珩,他便止不住眼泪。
  贺仲珩拍拍他:“行了,莫哭了。我无事。”
  刘岁这才用袖子抹抹眼泪,道:“少爷,你什么时候能出去啊!过两天就是重阳节了。中秋节时我们都不得见你,家里便没心思过。如今重阳节,竟还不能一起过。”
  贺仲珩抬眉问他:“重阳节,家里预备如何过?可买蟹了?”
  刘岁连连点头:“买了。我哥又从庄子的塘里捞了些送来。家里吃不了这么多,还往舅老爷家里送了两篓。”
  贺太太是不吃蟹的,可刘妈妈却极爱吃蟹。家里中秋重阳都会买蟹,主要还是给几个老仆吃。
  还能买蟹,便说明家里没有什么大事。
  贺仲珩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他又问刘岁贺太太的衣食起居。因贺太太如今病已大好,药也停了,只是病那一场,终是面有病容,不想叫贺仲珩看了担心,是以不曾来探望儿子。刘岁也不需扯谎,答得很是爽快。
  贺仲珩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虽说顾姝开始说了贺母不曾探望他的理由。只贺仲珩知晓母亲的性子,一次两次不来,还有情可原。自已入狱一个多月,顾姝刘妈等人来了这许多次,亦知他在狱中并未受苦,可母亲还不过来,便不正常。
  他知顾姝聪慧,是以并不问她,只是试探刘岁。
  如今知道母亲真正无事,他才终于安心。
  转头看去,顾姝正将一束茱萸枝叶挂在墙上,恰与贺仲珩看个正眼,当即露出个大大的笑脸,拎起地上的食盒,朝贺仲珩走过来。
  刘岁见大奶奶一过来,少爷那脸上就不由自主露出笑来,当即乖觉地走到一边,去收拾贺仲珩的床铺,不去打搅这夫妻二人说话。
  顾姝打开食盒:“这是重阳糕,一个是栗子糕,一个是枣糕,你这两日吃完,放久了便不好吃了;这是菊花酒。一罐你留着喝,两罐留着送人……”
  贺仲珩很想说,他在这里一个多月,差役们早知他身份特殊,是不需要再去打点人的。只是想了想,还是没有说。罢了,便分给一起绘图的同僚们喝罢。
  顾姝已是将食盒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将桌案堆得满满的。
  贺仲珩看着顾姝亮晶晶的眼睛,温声道:“下次不需带这么多东西。实是太费心了。”
  正在打包替换下来的脏床单的刘岁诧异回头看了贺仲珩一眼。
  两年不见,少爷如今说话竟这般温柔和气了?前些日子也没这样啊?
  顾姝隔三差五来探望贺仲珩,两人如今已是极熟,顾姝见到贺仲珩再不似当初那般生疏客气,笑道:“不费事的。有刘妈妈樊妈妈帮我收拾,我不过是带过来罢了。”
  贺仲珩一笑,又问她:“你那个小庄子最近如何了?”
  他记得顾姝对那个小庄子很上心。
  顾姝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又要打探消息,又要照顾贺太太,哪里有时间去管庄子上的事情,便老实道:“最近事情多,却是没有顾得上那边。”
  说完怕贺仲珩多想,忙道:“如今庄子上正秋收,我过去也是添乱。等他们忙完了我再去也不迟。”
  贺仲珩便调侃道:“果然是与从前不同,连秋收都知道了。”
  这是实情,从前顾姝哪里知道什么是秋收春耕呢。
  可贺仲珩这般说,还是叫她不自觉有些脸红,瞪了贺仲珩一眼:“不许笑话我。”
  贺仲珩笑意更深。
  努力做稳重端庄模样的小姑娘,却还时不时流露出孩子气,看着就让人心中欢喜。
  送走顾姝刘岁,独自一人坐在舍房里,贺仲珩益发盼望早日归家。
  顾姝刚到家,樊妈妈便递来了张大红请帖。
  原本是顾家发来的喜帖,道是顾嫤下个月成亲,邀顾姝前去参加婚礼。
  顾姝将喜帖扔到一边,神情淡然:“我夫君还在大牢里关着,哪里有心思参加什么婚礼。樊妈妈,准备份贺礼送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