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贺太太殷殷叮嘱:“你在庄子里人生地不熟,万事都要小心。”
  又问她:“那高晏,是要做什么?”
  顾姝亦是不知:“我虽不知,可他那样的人,想来也没打什么好主意。不管他打什么算盘,我离他远远的便是。”
  贺太太颔首:“正该如此”。
  她又嘱咐顾姝:“以后出去,多带些人。你也多留心些,选几个实诚可靠的,雇两个在家里,做些粗使,出去有个照应也好。”
  若是旁人,听闻小辈遇到霄小之辈,首先想的便是不许小辈出门,以免再惹事生非。只贺太太也是与常人不同,听了顾姝有事,先想到的便是要顾姝多带些人,却是没有半点不要顾姝出门的意思。
  顾姝明白她的好意,笑着点头称是。
  贺太太又道:“那日叫老刘跟你同去。他先前是你公爹的长随,经历的事多,无论是庄子里还是官府里的事情,都能照应一二。有什么难办的事,他也能跟你参详参详。”
  顾姝心下更是感动,郑重谢过。
  两日后,顾姝便叫了那十几个健妇壮汉,带了樊妈妈与烟霞,又有刘伯陪同,一行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庄子上去了。
  其时春雨刚过,正是春耕的好时机。一路行来,都见有农人在田里忙碌。倒也是一派太平景象。
  顾姝极少见到这等田园风光,只觉得颇有几分种豆南山的恬淡之意。
  只是,随着离开大路,渐渐往山间小径走去,农人的衣衫也渐渐褴褛起来,面色也越来越黄瘦。
  顾姝的心亦渐渐沉重起来。
  而管着庄子的江有福与李大柱二人,却还不知道顾姝已在路上。
  自刘鲤第一回 来,说是顾家大姑娘嫁了人,要收回田庄,还要他们把这些年的田租上缴,两个人便不乐意了。且不说已吃到肚子里的肉,是绝不肯再吐出来;便是肯,这些年的田租也早就花用了,也根本拿不出来。
  两个人开始还颇为惶惶不安,后来打听之后才晓得,顾家大姑娘竟是抱着牌位成的亲,嫁了个死人。那有什么可担心的!
  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还做了寡妇,哪里能跟他们斗。再者,能把她嫁给死人,可见侯府也不如何看重这个女儿,说不得,是他们兄弟俩的机会来了,正好可把这个庄子给占了。
  这日两人在屋里喝酒,商量着给庄子办契的事:“我找过书办,他说在衙门打点一下,倒是可以办个地契出来。只是,得这个数……”
  江有福说着,伸出手掌比划了一下。
  “五百两?”李大柱吸溜了一下嘴,只觉得肉疼:“这也太多了!”
  虽说当年夫人买这个庄子是花了一千二百两。可这个庄子毕竟贫瘠,出产有限。两个人又都有家小要养,哪里能拿出来这么多钱!
  若只要二三百两,他跟老江两个人,咬咬牙把这钱出了,把庄子弄到自已手里,也就一了百了。
  可五百两,也实在是太多了。
  江有福喝了口酒,叹道:“可不是。不过是办个契,便要这许多。唉……”
  李大柱迟疑道:“要不,再等等?”
  江有福点点头:“是,我也这么想。可又怕拖久了生事。”
  说话间,便听外头便有人来唤:“江叔,李叔,外头有人来找!”
  第61章 庄子
  听见外头说有人找, 江有福奇道:“这个时候,是谁寻咱们?”
  来人道:“不知道, 一大堆人呢,为首的是个年青妇人,说是要见庄头。”
  李大柱便要起身出去,江有福一把拉住他:“等等,你去叫几个人,带上家伙,等会过来找我。”
  见李大柱不解其意,江有福拍了他一下,骂道:“蠢货,保不齐是顾家的人来了, 快去叫人!”
  李大柱这回晓得厉害了, 赶紧起身去唤人。
  江有福这才慢慢往村口走去。
  刚到村口, 便见一架马车停在村口。村口大树下放了张椅子, 还有张小案,上面摆了茶盏果盘。一个年轻妇人坐在椅子上, 慢慢地捏着盘中的果子吃。
  这妇人虽然身着素服,头上也只戴了朵白色绒花, 可一身气势却不似常人。加上身边妈妈、管事,还有七八个健妇壮汉围在她身边, 瞧得江有福心里便是一咯噔。
  他本不将顾姝放在眼里, 不过是个不晓事的丫头片子而已, 谁曾想顾姝真有这胆子找上门来。
  江有福定了定神,上门行了一礼,问道:“这位奶奶,不知来此有何贵干?”
  顾姝看了他一眼, 并不答话。
  一旁的樊妈妈上前,腰身板正,面容肃正,问他:“你是何人?”
  江有福心里更加没底,恭敬道:“我姓江,叫江有福。”
  顾姝这才打量了他一眼,缓缓道:“原来你就是江有福。我记得,还有个叫李大柱的是吧?那个李大柱呢?”
  江有福陪笑道:“不知奶奶寻李大柱有何事?”
  这回便又是樊妈妈说话了。她轻蔑看了江有福一眼,道:“见了主家,还不知道行礼,这般没有规矩!”
  江有福还没有说话,顾姝便懒洋洋摆了摆手,道:“妈妈可别这么说。母亲从前便将他二人放良了,如今算不得我家的奴才。”
  两人一唱一和,江有福心知来者不善,只陪着笑,并不接话,一心等李大柱带人过来再做计较。
  他偷偷扫视了眼顾姝身后,看她身边这些个健妇壮汉,心中又有些忐忑。只盼着李大柱能多叫些人来。
  顾姝却又开口道:“既然你已经不是我家的奴才,再叫你再管着我的庄子,也不合适。我今天带了两个管事,你们把事情交接一下,以后庄子,就由我自家人管。你再把这些年的租子补一补,过去的事情,我也便不与你计较。”
  江有福恨得牙痒痒,还未回话,便听到身后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他便心中一喜,知道是李大柱带人过来了。且听这声音,人还不少。
  江有福不由挺直了腰身,再抬头看顾姝,她的脸色呆滞,神情肃穆。心中更是大定,料想是这丫头没见过什么世面,被这场面吓着了。
  顾姝确确实实是被吓到了。
  她从前,实是没有见到过这般瘦骨伶仃,面如饿殍一般的人。一路行来,初出京中,看到的农户还算富足。只越往远处走,显见农户的日子便越不好过,但也勉强能看。
  却不想,到了这个庄子,这里的农户竟比外头看着更惨上许多。
  这些个庄稼汉高矮不一,却皆是衣衫褴褛,十几个汉子身上,竟没有几个衣衫整齐些的。好些的衣服还补了补丁,还有几个的袄子已破出大洞。
  才出正月没几天,竟还有几个是赤脚穿着草鞋的。明明在自家村子里,却是个个风尘满脸,面带菜色。
  都是些壮年汉子,可那面相,那打扮,瞧着却像是吃了几辈子的苦头一般。
  明知道他们是江有福叫来对付自已的,顾姝瞧着眼前这群人,却生不起半分恼怒愤恨之意。
  转眼再看向江有福,他却是穿着厚实的棉袍,脚下踩着棉靴子,面色红润,泛着油光。与他身后那些汉子,对比鲜明。
  瞧见自家来了帮手支应,江有福也挺直了腰,对顾姝冷笑道:“奶奶这话我就听不懂了。这个庄子,本来是从前夫人赏了我的,奶奶怎么又要要回去?您这般可是不孝啊。”
  “再者,”他扭头环顾了一圈自已身后的人,慢条斯理道:“我身后这些汉子们,可全指望着佃着庄子里的田地过日子。您把地收回去,大家伙吃饭怎么办,这岂不是不叫大家伙过日子了?”
  李大柱听江有福这般说,也是大吼一声,道:“谁抢咱们的地,不叫咱们活下去,咱们就跟她拼命!”
  后面一群庄稼汉,立时站直了身子,有拿棍棒的,有拿锄头的,皆是紧握在手中,面色不善地看着顾姝一行人。
  被这许多人齐齐敌视,顾姝也是头一回遇到。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所幸她早知此行不会顺利,亦在心中预演过各种场景。这情形也不算出乎意外,此时便
  暗暗握紧拳头,起身冷冷喝道:“天子脚下,你们是想造反不成?”
  江有福伸手指着她,大声喝道:“你要将咱们的田夺走,叫咱们的日子过不下去,竟还不许咱们说话?”
  李大柱也叫道:“咱们的地种地好好儿的,凭什么要把咱们的地抢走?”
  有这二人开头,后面那些佃户更是纷纷不满,附和起来。
  顾姝请来的那十几个人倒是靠得住,见这些庄汉群情激昂,两个健妇当即上前,挡在顾姝身前两侧。又有几个壮汉亦是上前几步,分列顾姝两侧,虎视眈眈看着这些庄汉,极是警戒。
  顾姝身旁有了倚仗,心中踏实许多。再者,听了江李二人的话,她亦是猜出了这二人的盘算。
  她还当江有福跟李大柱两个会想出什么好办法呢,原来也不过是欺下瞒上,哄骗农户而已。顾姝松了一口气,心下思索,当下便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