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新婚三日已过, 府中去了红色的灯笼喜联,又换上了素白。顾姝身着缟素, 坐在堂上,看着下面跪着的烟云,不紧不慢道:“婆婆早已说过,我进门便得为夫君闭门守孝。三日回门一事作罢不提。怎的我这个姑奶奶不回门,你一个丫头,倒巴巴地回顾家做甚?”
  烟云是本不想随顾姝陪嫁的,只是夫人发话,她也无法。待到了贺家,更是嫌弃。顾家诗书传家,起居本就以简朴为要。一座三进的宅院, 在文官家中虽然也算得上体面, 可与顾家御赐的五进侯府宅邸又不可同日而语。
  且贺家人口简单, 顾姝未过门的时候, 不过贺太太一个主家,并两对夫妇仆役罢了, 更显寒酸。
  烟云只呆了一日,便觉得处处不喜。便生了心思, 借着跟庄夫人汇报下顾姝动向的由头,回了顾家, 盼着家人能将自己弄回去。
  却不想自己从顾家回来, 刚到贺家, 便被顾姝逮个正着。
  顾姝瞧着烟云,冷笑一声:“烟云姑娘,你倒是说呀。”
  烟云咬咬牙,磕头道:“回姑娘, 奴婢娘老子都在顾家,出来几日,实在想得慌,便回家去看了看奴婢的娘,也跟她说下奴婢的日子,叫她老人家放心。”
  顾姝笑道:“原是这样,孝敬父母,也是正理,那便大大方方回了就是,你遮掩什么?”
  她回头去身后的烟雯道:“去,将烟霞,烟雨两个都叫来。”
  待人都到跟前,顾姝方道:“方才烟云说她想家,还悄悄回了顾家一趟。我想了想,这也是人之常情。你们随我到顾家来,骨肉分离,倒叫叫人不忍。总归贺家人少,我也不需要这许多人服侍。这么着吧,你们几个,谁想要回去的,只管跟我说,我再不拦你们。”
  烟云不知顾姝这话是真是假,并不敢接话。
  倒是烟霞第一个跪下了,道:“奴婢母亲不在,打小便叫父亲卖出来。早就不记得家在哪里了。奴婢愿意服侍姑娘,并不愿回顾家。”
  顾姝又问烟云:“烟云,你呢?”
  烟云与烟雨对视一眼,知道顾姝这是针对她二人的,此时又岂敢多言?
  顾姝见她不答,也不去追问,又问烟雯:“烟雯,你是要回顾家,还是留在贺家?”
  实则前一天晚上,顾姝已问过烟雯这话。
  烟雯的爹娘哥嫂都在顾家,若是留在贺家,将来她家人的处境必定艰难。是以烟雯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回顾家。
  如今当着烟云几人的面,她咬唇迟疑了一会儿,跪地决然道:“大姑娘,奴婢老子娘都在侯府,实是舍不得家人。求姑娘开恩,放奴婢回去。”
  烟云烟雨皆是一惊。
  顾姝微笑,看向烟雨:“你呢?可想好了?”
  既有烟雯开了个头,烟雨索性也大着胆子道:“奴婢同烟雯妹妹一样,舍不得家人,求姑娘开恩。”
  烟云这回了省过神来,当即跪地道:“奴婢实在想念爹娘,也情愿回顾家。”
  顾姝“唔”了一声,道:“那成。你们既想回去,便去问你们夫人,只要夫人肯出钱赎你们,我便不拦着。”
  这却出乎烟云意料了。怎么回顾家,还要赎金?
  顾姝却托腮想了想:“嗯,你们几个的赎身钱,要多少呢?一人一百两罢!”
  她看着烟云笑道:“你告诉夫人,只要夫人给我一百两银子,我便放你回去。你平日里没少帮夫人盯着我,这点子钱,想来夫人不会不舍得出吧?”
  烟云面色突变,嗫嚅道:“姑娘,奴婢,奴婢……”
  一百两!她区区一个丫头,先前在庄夫人跟前不过是个三等丫头,庄夫人岂会愿意花这么多钱赎她回去!
  只是,便是夫人不出钱赎她回去,在贺家,她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说不得便要立时将自己发卖了。
  一旁的烟雨也傻眼了。
  顾姝却又冷笑道:“至于樊妈妈,便不劳夫人费心了。樊妈妈是我身边得用的人,我可还要重用她,好好伺候她老人家呢!”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烟云更是害怕,身如抖筛。
  大姑娘瞧着是极恨樊妈妈,指不定要如何折磨她呢。自己是绝不能再在贺家呆下去了。
  烟云吓得忙磕头道:“大姑娘饶命 ,奴婢这就回去禀告夫人,一定将赎身银子送给大姑娘!”
  她自己还有些私蓄,便是夫人不肯出钱,她便求父母出头,无论如何都要把自己赎出去!
  顾姝这才满意点头。她看了堂下几个丫头,笑笑没有说话。
  想来烟云为了保命,一定会托人求庄夫人将她赎回去。
  如今将烟云烟雨两个丫头打发走,揩点庄夫人的油,顺道恶心一把庄夫人,还是不错的。
  将几个丫环的事情料理了,顾姝这才去寻贺太太。
  快要立秋了,天气是说变就变。早上瞧着天还好好儿的,这会子风大得,吹得屋里帐子乱飘。
  顾姝也不吩咐刘妈妈,自已去将窗户关了,又跟贺太太说了几个丫头的事情。
  “如此处置也好”,贺太太点点头,“她两个既有异心,便没有必要留在身边。”
  “还能换二百两银子呢!”顾姝笑道。烟雯的银子,她自然不会要,会悄悄退回给烟雯。
  “促狭!”贺太太无奈点点她的额头。
  刘妈妈忙端来茶水给顾姝,满脸慈爱地看着她。
  自从顾姑娘,不是,大奶奶进了门之后,有事操心,太太的精神头明显比以前强多了。自打知道了大爷没了的消息,太太便是一点气性都没有了,连贺家那帮人,都任由他们作妖。如今打发了贺家庄那些人,又有大奶奶作伴,太太以后的日子就好了。
  果然,贺太太又道:“家里如今家务不多,产业不过是贺家庄那些地,也交给了老田老刘两家孩子去打理,平日里也不需咱们操心。却不知,你平日里在家都做些什么?”
  顾姝轻轻喝了口茶,将自已在家那些事说了:“这几年一直在家守孝,日子过得也简单。早上给母亲请过安之后,不过是在家里做做针线,有时候跟姐妹们说说话罢了。”
  因着顾姝嫁到贺家的缘由,贺太太是很关心她在娘家的生活的,不免便问起她跟庄夫人的相处:“你那继母,平时里为难你可多?”
  顾姝摇摇头:“从前有祖母在,她是不敢放肆的,待我向来很是宽和客气。其实,她态度转变,不过是去年才有的,以前倒是不曾苛待过我。”
  贺太太便又问:“那你在家,衣食起居如何?针线活可多?”
  顾姝依旧是摇头:“衣食倒都是好的。不说样样精致,但家中姐妹都是如此。再者,家里人口少,又有绣娘,并不需要我们自已做针线,是以,也不过平时做些小东西,打发时间罢了。”
  实则她做的最多的针线,还是祖母与父母的鞋袜。
  贺太太便奇道:“那这么说来,你在顾家,倒是过得还不错。怎么忽然便成了这副光景,竟是被逼得不得不嫁到我家?”
  顾姝垂首不语。她的生活遽变之突然,至今想来,仍然恍惚不似真实。
  贺太太想了想,又问:“你方才说,她待你态度有异,是从去年开始的,你可知道是为何?”
  顾姝点头道:“约摸是因为,我订亲的人家是个伯爵府,她是不想我嫁到高门大户里。”
  贺太太更是纳罕:“那你如今都十七的,她怎么从前不动手,反而要成亲了才使这些手段?”
  顾姝便道:“高家从前贬到川西丹山为参将,也是去年的时候,因立了功,才被封了伯爵。”又细细说了高家的事情。
  贺太太听得很认真。虽说陈姨娘跟她说过顾家之事,但是毕竟时间有限,高家之事却没怎么说,只道庄夫人坏了顾姝的亲事云云。
  待顾姝说完,她默然片刻,又问:“所以这么说起来,高家那时候提亲,其实不过是一句口头之约,并无任何凭据。”
  顾姝便想起来陈姨娘惯常的抱怨,不由道:“不错。”
  贺太太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又问顾姝:“后头,庄夫人给你选的亲事,是山东的?”
  顾姝点点点。
  贺太太看着顾姝,神情复杂:“姝儿,你觉得你父亲对你如何?”
  提及父亲,顾姝再维持不住平静,她苦笑一声:“时至如今,我自然也看清楚了。父亲待我,约摸也是没有什么情份的……”
  贺太太叹道:“我料想也是。不然,若你父亲真的疼爱你,为什么只想着,一心将你远嫁呢?”
  第55章 道破
  顾姝听了贺太太的话, 登时怔住。
  父亲,一心只想将自已远嫁?
  贺太太道:“真是疼爱女儿的父亲, 怎么会凭着一句戏言,便将女儿嫁到千山万水之外?若他在意你母亲的话,后来便不会任由庄氏作践你,坏了你的亲事。便是婚事退了,他既已回京,找高家澄清事实,难道很难么?为什么不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