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若真要说,其实早在他选择相信苏清方,跟着下山,离开那个代表最高权柄的祭台,就已经败了。他再不是言出法随的皇帝,而只是一个普通的、衰老的、失去护卫的老人。
  或许还可以追溯得更早一些。程高祗的任命,定国公的处死,也可能并非全是他圣心独断,还有眼前这个儿子暗中引导、推波助澜的结果。
  还以护卫圣驾的理由,向他建言多调派禁军,实际都是程高祗挑选的故交旧吏。
  大获全胜的青年却微微颔下首,竟还称得上虔敬,“得益于陛下的教导。”
  他已经当面不叫父皇了。
  他其实也很久没夸奖过这个儿子了。
  他们终究变成了苏清方口中唯剩恭敬的君臣。
  皇帝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悲哀与愤怒,恨恨反问:“朕已是风烛残年,迟早要传位给你。昕儿到底年幼,难堪大任。你何必兵行险着?”
  李羡双唇轻抿,默然稍许,却并不是在自省,而是在思考:这是否是皇帝的苦肉之计或缓兵之策。
  可惜,他已经不吃了。
  当皇帝将苏清方扣在宫中作为人质时,当他在朝堂上为微不足道的过失一次次出言斥责时,他有没有想过自己此时这话?
  李羡眉头微压,终于有了点悲怆,“就像,你不知道我会不会造反一样,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再重演一遍当年的事。”
  不过是彼此逼迫着,走向预测的结局。
  “你就不怕朕不愿下山?”
  “那也不过是,死在叛军之手而已。”他语气有点轻飘。
  皇帝愿意下山固然好,不下山也有其他安排。
  皇帝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你果然……一直在怨恨朕!恨朕欲死!”
  “我曾经怨恨你,”李羡承认,又像更正,“怨恨你不彻查,让我蒙受不白之冤,让母后含恨而终。但我从来没想过,背后操手,本来就是我的父亲。”
  “你……知道了?”皇帝瞳孔微缩,拧紧了眉头,“齐见山告诉你的?”
  “重要吗?”李羡反问。
  齐松风,定国公,抑或他自己察觉到的蛛丝马迹,此刻还重要吗?是他还能发挥皇帝的余威去追究告密者的责任,还是能借此抹去他曾经的凉薄与算计?
  在初时得知,皇帝竟是骏山之变的幕后推手时,李羡一度想过,质问他这位父亲:武帝误杀太子刘据,尚知筑思子台以寄哀思。那么他呢?有没有哪一刻后悔过?
  他现在什么也不想问了。
  帝王是不会后悔的。
  皇帝点了点头,像是认同,又或最后一点辩解:“临渊,朕希望你优秀,胜过所有人,因为你是朕最得意的儿子。可朕又害怕你太过优秀,光芒太盛,让朕感到威胁,感到……自己正在老去……”
  他深深望着李羡的眼睛,一双年轻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层冰壳,看到内里,“朕是皇帝。皇帝,需要掌控一切……”
  他声音突然变尖,“包括你——朕的儿子,朕的储君!”
  他无法舍去身为人父的慈爱,也无法摆脱作为帝王的多疑,只看孰轻孰重。所以他在留苏清方在宫中,在朝堂指斥时,会想,再是头角峥嵘,也得服从他。
  却也不过是眼前人表现出的假象而已。
  此时此刻,皇帝真正理解齐见山的那句话,也是在此处说的:“太子早已长大成人,有他自己的判断与行事作风。”
  可齐见山和他一样,都错误地以为,这个孩子会被眼前的噩耗转移注意力,会接受那个被修饰过的答案,会步入正轨。
  实则他已悄然走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一条更隐忍、更决绝、也更彻底的道路。
  这么一看,齐松风和他一样,也是个失败者,都未曾完全看破这个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
  业已二十四年。
  皇帝微微扬起下巴,即便颓势尽显,即便性命操于人手,他也要维持着帝王的威严与从容。他直视着李羡,甚至有点亢奋,“现在,你可以杀了朕了。”
  像他当年对病榻上的先帝所做的那样。
  陈旧的,终将被崭新的取代。而崭新的,终有一日也会变得陈旧。
  李羡却缓缓拱起手,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儿臣岂敢做那弑君弑父之徒?今日之事,乃逆党作乱,陛下受惊,无法处理国事。为稳定朝局,平息叛乱,儿臣自当竭尽全力,代为理政,直至陛下圣体康愈。”
  话音刚落,凌风已悄无声息奉上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双龙抢珠的纹样在简陋的茅舍中显得格外刺目。他将帛书在桌上摊开,笔墨早已备在一旁。
  “父皇是自己拟,还是请人代笔?”李羡问。
  皇帝目光落在那空白的诏书上,想自己也将终结在一封手书上,只觉唏嘘。
  一切都在轮回。
  他又有些失望地望向李羡,如同一个父亲般教导:“羡儿,你计划很周密。可你要知道,这世上,只有死人,才最令人放心。”
  有些人死了还能惹事生非。
  李羡没接话,也没有表情,不知是不认同还是不屑,又有没有那点对亲情的保留,只是转身,走到屋外。
  从祭祀中止到现在,也不过一个多时辰。日头仍高挂在头顶,灼着这片数十年如一日的青翠松林。
  空气中,隐隐飘浮着松香的味道,有些刺鼻。
  须臾,苏清方从内间走出来,身后跟着一名低眉顺目的内侍。
  内侍手端乌木托盘,一侧放着拟好的诏书,墨迹还新;另一侧是一个巴掌大的函盒,四四方方,黑底红花,器质古朴。
  李羡的目光掠过诏书,最终定格在那个函盒上。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坚硬的盒盖,微微用力,掀开。
  盒内铺着明黄色的丝绸,丝绸之上,静静地卧着一方小玺。白玉温润,而线条平直,也带上了冷硬之气。
  不同于象征着国运的传国玉玺,常年安放宫中,只用于重大典礼。此乃皇帝六玺之一的行玺,为天子日常签发重要敕令的印信,随圣驾而动。
  得到它,令从己出,成为这个帝国至高无上的掌权人。
  玺钮上雕刻着螭虎神兽,双目圆睁,幽幽地凝视着任何站在它面前的人。
  苏清方不动声色地往旁瞥了瞥。
  青年神色一如既往沉静,几乎到了漠然的程度,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是缓缓抬起手。
  手中盒盖笼下一片阴影,渐渐覆盖到那凶悍的神兽上。
  盒内霎时只剩一黑,连边缘的一丝光亮,也被调整好后完全消失。
  咔嗒一声。
  盒盖合上。严丝合缝。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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