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暖阁的烛已经熄灭,唯有床头几子上留着一盏宫灯,豆大的烛光,柔柔地散着一圈光晕,是怕人进来看不清特意留的。
  红帐后,被褥峦山似的拱起,掩着个侧躺的人影。
  李羡吹了那最后一盏灯,撩开帐子,却见苏清方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一双招子在月色下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他。
  李羡愕然,“怎么还没睡?不是说别等我吗?”
  “我想起还有一句话没跟你说。”苏清方笑道。
  “什么话?不能明天说?”李羡顺势躺下,手臂自然从苏清方颈下穿过。
  苏清方抻直脖子,往他耳边靠了靠,声息轻柔地拂过他耳廓:“上元安康。”
  李羡一怔,提醒:“上元节已经过了。”
  子时已过,现在已经是正月十六。
  苏清方却摇头,“没关系,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李羡忍不住勾唇,手臂往上微微一折,彻底搂住她肩膀,将人压到自己怀里,低头,鼻尖碰到她,“你是不是精力很好啊?”
  让睡也不睡。谁耐得住她这样。
  苏清方未反应过来,便被李羡扯起被子,兜头盖住。
  “你别!”
  话未说完,绡帐已抖了起来。
  ***
  深更半夜纵欲的结果,便是两个人都不想起床。
  哪怕皇帝现在只保留了逢五的大朝,李羡不必每日天不亮起来,仍要去政事堂主事。
  苏清方同李羡拥着,半梦半醒的,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时辰,不过下意识催问:“你是不是该起了?”
  李羡铁定是醒了,不过闭着眼睛养神,或者说赖床,因那声音虽也带着点慵气,比苏清方可清晰太多,淡淡吐出两个字:“昧旦。”
  苏清方倏然睁眼,没听懂,“什么没蛋?”
  李羡轻笑了一声,很有点得意地瞅着她道:“慢慢想吧。”
  说罢,便自顾自揭开一点被子起了身,又将被角仔细掖好,去洗漱更衣。
  同日理万机的太子殿下比起来,苏清方自是能懒懒,可又哪还睡得着回笼觉,躺着左右琢磨那两个字。
  突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原是那个昧旦!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苏清方嘴角欲扬又压着不扬,转头瞪着床下的李羡,心想他真无聊!
  李羡余光瞥见苏清方的表情,便晓得她明白过来了,问:“你哪天弹琴给我听?”
  苏清方反问:“你怎么不给我弹?”
  “我都说了我不会。”
  苏清方寻思了会儿,很兴奋地发现:“那你岂不是琴棋书画都比不过我?”
  李羡擦手的动作一顿,一个箭步便跨到榻边,猛的将手伸到了苏清方的脖子下。
  那叫一个寒浸浸!
  “啊!李羡!”苏清方顿时冰得缩肩躬背,鬼哭狼嚎。
  两人又厮闹了一会儿,直到再不能拖延,李羡方出门上值。
  苏清方也进宫去看了李昕。
  五岁的小孩子,亲眼看见危栏掉落,自己也险些坠下去,如何能不怕。哪怕休息一晚,整个人还恹恹的,半坐在床头,正由乳母一勺一勺喂着安神汤药。
  “苏姐姐!”李昕一见她,眼睛亮了亮,软软地喊了声。
  “小殿下,”一旁的乳母提醒,“要叫长嫂。”
  苏清方自己是无所谓,但宫里最是看重体统,所以只是笑了笑,上前接过药碗,示意乳母退下,自己坐到了床边,关心问:“你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李昕摇头,“没有不舒服……”
  苏清方吹了吹,将汤匙送到他嘴边,“怎么会突然跑去摘星楼呢?”
  李昕乖乖将药咽下,回答:“是个宫女姐姐告诉我的,说那里看星星最清楚。我就跟着她去了。”
  “你认得她吗?”
  “不认识。”
  苏清方惊愕,忍不住扬高了声调:“那你怎么能随便跟她走呢!想要看星星,你可以同乳母、贤妃娘娘说啊!”
  李昕垂下头,委屈道:“可……她们都不听我说话……只让我听话……”
  苏清方面色一凝,叹出一口气,“那我往后多进宫陪你说话。下回可千万不能这样了。”
  李昕猛然抬头,“真的吗!”
  苏清方点了点头,又问:“那个宫女的事,你同陛下说了吗?”
  李昕摇头,“我怕父皇骂我,没敢说。”
  苏清方心知万寿定不会留下尾巴给人抓,别反让皇帝平白怀疑是李羡容不下这个幼弟弟。于李羡而言,稳比进重要。于是只道:“那便这样吧。”
  苏清方喂李昕喝完药,又陪着说了会儿话,见他精神已恢复许多,便欲告辞,却听江太医前来请脉。
  自从景鹤年伏诛,江太医接任太医令,年资医术都是太医署里首屈一指的。
  江太医见清方在此,忙躬身行礼,又细细给李昕诊完脉,只道没有大碍,叮嘱安心静养,便恭敬告退。
  苏清方心中一动,跟着走出内室,在廊下叫住了他,“江太医。”
  江太医停步,恭敬垂首,“太子妃有何吩咐?”
  苏清方但笑,与他并肩缓步向殿外行去,“小殿下受了惊悸之症,还要劳江太医费心照料。”
  “不敢。”
  苏清方目光状似随意地掠过江太医提的医箱,压低声音问:“我听闻,陛下近来颇信方士,服食丹药。不知陛下龙体,近日可还安康?”
  江太医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抬眸迅速看了苏清方一眼,又垂下。
  圣上服丹之事,不过身边亲近的几人知道。江太医晓得自己平时没少受太子恩惠,又是对太子妃,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低声道:“陛下服丹,也有好一段日子了。那丹药初服,确会令人精神健旺,气血燥动,但此乃虎狼之性,强行催发元气。药性过后,不免怠惰萎靡,需再次服食以提神。近来……陛下服食的间隔越来越短,脉象看似亢进,内里却已有虚浮空耗之兆。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苏清方心头一沉,面上却不显,只问:“太子……知道此事吗?”
  江太医点头,“太子殿下前些日子关问过陛下圣体。微臣已据实禀告。殿下……只嘱咐微臣尽心侍奉,妥为调理。”
  一个只嘱咐,已言尽弦外之音。
  苏清方微笑颔首,也只道:“有劳江太医了。”
  说罢,便各往各的去处去。
  苏清方正欲回东宫,一出宫门,就远远见定国公也从宫里出来,面色晦暗。
  在外等候的小厮迎到他跟前,却被他一把搡了开去。
  “怎么在这儿?”
  苏清方正望得出神,身后忽传来李羡带笑的声音。她下意识转头,果见他已至身侧,笑道:“进宫看了看李昕。”
  “那正好,一道回去。”李羡说罢,便携上了苏清方,往东面去。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苏清方闲闲谈起:“我刚才看到定国公,他似乎心情不好的样子?”
  李羡喉间压出一个嗯声,答道:“他替金吾卫将军求情,反触怒了皇帝。皇帝斥责他勾结禁军,心怀叵测,并下令召杜仪即刻回京述职。”
  苏清方虽知他已有准备,还是不免担心,“杜仪若是不回来呢?”
  “那便是造反。”李羡目不斜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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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女曰鸡鸣,士曰昧旦。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诗经》
  第183章 桃花一簇 且说定国公面色……
  且说定国公面色铁青地回到府中, 坐下长吁短叹,便听外头传来一声高喊:“国公!”
  正是革了职的金吾卫将军劳永昌,也没得官袍穿了, 不过一身常服, 双臂展开,左右各由一人架着。
  到底是武人出身,铜筋铁骨,自领了二十鞭, 又被皇帝杖责, 旁人大抵只剩下半口气,他竟还能挪动。
  劳永昌一听说定国公回来,忙不迭赶来。一扫昨夜来此诉苦的哭丧表情, 此时眉宇间还带着几分笑意,期待问:“陛下那边,如何啊?老哥哥出马, 一定不成问题。”
  “你还有脸问陛下?”定国公霍然起身, 指着他鼻子骂, “我险些被你害死!”
  劳永昌壮身一抖,“这……老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问我?”定国公冷声斥问, “你昨夜当值饮酒,已是大罪,如何还不同我说,十二皇子险些坠楼一事!”
  “我……”劳永昌也是存了侥幸, 才没提此事,如今便有些心虚,“我以为这事和我没有直接关联。小皇子走丢,不该先追责那些看顾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