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程高祗闻言,如泄了气的皮球般,缓缓坐下,只眉还吊着。
  谷虚甫又慢条斯理道:“太子殿下,辅政多年,行事公允,励精图治,而且心系边关,锐意革新。你我有目共睹。何况陛下膝下,唯太子一位成年的皇子。还是贤弟想见到垂髫稚童继位,主少国疑,如定国公这般的权臣更加肆无忌惮当道?”
  谷虚甫缓缓提起酒壶,给程高祗斟满,推到他面前,“此也非为一己之私,顺势而为,保国平安而已。”
  程高祗垂眸,呆呆凝着面前那被浓酒。
  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抱拳,声音沉重:“今日之言,还请容弟细思……告辞……”
  谷虚甫但笑,“贤弟也不必过于忧虑。你我兄弟对话,不为外道。”
  ***
  从谷府出来,程高祗只觉寒凉,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冬风刮在脸上,竟比边塞的还像刀子,剌剌的疼。
  从后几日,他总是心事重重,一直在想谷虚甫的话。
  是忠于君还是忠于国?东宫旧事该如何处理?边关怎么办?
  种种思绪交织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转眼又到元夕。
  今年没有皇帝亲临朝天门点灯,但仍有彻夜不绝的花灯会。程高祗作为金吾卫中郎将,辅助京兆府巡逻京防,亦不可懈怠。
  程高祗正自巡视,一阵慌张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一名侍卫脸色惨白,几乎是滚到他跟前,附到他耳边道:“中郎将,大事不好了!十二皇子……十二皇子……又走丢了!”
  第179章 危楼百尺 一年三百六十日……
  一年三百六十日, 京城无一天不热闹,却只有重大节庆才会取消宵禁,尤其是上元夜。满城火树银花, 笙歌喧天。
  朝天门外, 十余丈的竹骨架矗立,上悬宫灯千盏,彩绸百色,是为鳌山万岁灯。乃皇帝亲自下令搭建, 长亮三日, 供往来臣民观赏。
  皇帝时时听底下人形容,鳌灯如何如何壮观,百姓如何如何夸赞, 心甚愉悦,便让皇子公主们也都去看看,与民同乐。
  整个年节, 苏清方和李羡无一时不在循规蹈矩, 直觉憋闷, 正想去逛元夕灯会。于是两人参观完鳌灯,便上了朱雀大街。
  一切光景与去年别无二致, 鱼龙夜舞,人流如织。百戏杂耍,糖人风车,不一而足。
  他们也不知是不是去年的位置、去年的老板, 总之又经过一棵巨大的花灯树。旁边的射箭小摊,围聚了一堆人,有时发出高亢的喝彩,有时发出可惜的哀叹。
  李羡不由停步望了一眼, 瞧见那人堆里的青年男子一箭正中红心,也跟着鼓了鼓掌,嘴角也微微勾起。
  坦然的喜悦,又不无一丝欣羡。
  苏清方不动声色地瞥向李羡,状似随意问:“马上就是二月二了,你想要什么?”
  李羡闻声侧头,不满问:“哪有直接问人的?那不是一点惊喜也没有了?你也太没诚意。”
  苏清方为难道:“我真不知道送你什么。你直接告诉我,好歹还能有点用。”
  上回的香囊,已经绞尽她的脑汁了,而且他也不是很爱戴。
  苏清方低头往青年瘦挺的腰间略微一掠,果然只孤悬着那块白玉。
  到底是只值二十文的面料做工,配太子殿下以及那块天山古料掏出来的玉佩,多少有点难登大雅。李羡这人,好似不讲究用度,实则吃穿都是天下之至精至美。
  苏清方便想着给他换个更好的,兴许便爱戴了,于是问:“那个香囊,还在吗?”
  李羡原还挂着浅笑的嘴角倏然僵住,眼珠子一转,便直视向了前方,淡声道:“走吧。”
  方才迈出一步,身后斗篷一紧,直勒得李羡脖子后仰,喉间窒息。
  李羡压低视线回头,看着自己被拉成一条直线的斗篷。
  斗篷的另一头,苏清方表情凝滞,语气也冷淡得几乎没有起伏,追问:“那个香囊,在哪里?”
  斤斤计较如李羡,一旦主动逃避话题,一定有鬼。
  这便是过于互相了解的坏处,连撒谎也能被轻易看穿。
  若是可以,李羡当然想选择糊弄过去。可那个香囊,又不是雷声堂的琴弦,乃苏清方亲绣,别无分号,如何能偷梁换柱?
  李羡喉咙一挤,咽下一口唾沫,试探着问:“如果……我说不在了,会怎样?”
  “怎么,会不在呢?”她眼神略有点危险。
  李羡指尖捻了捻,吞吐道:“你知道的,我东西比较多……”
  “所以?”
  “搬去东宫那天,收收捡捡的,就丢了……”
  无声。
  唯有街道两旁不停的吹拉弹唱,呕哑嘲哳难为听。
  李羡心虚地迎着苏清方冷刺般的目光,突然觉得这个借口不好。他搬去东宫时,两人已准备成亲,再弄丢东西,颇有点不在乎的意思。
  可他若说实话,便是成心扔的了。
  左右讨不到好。
  苏清方腮帮子咬得一鼓一鼓,一把甩掉他厚重的斗篷,怒斥:“你怎么不把自己的头弄丢!”
  李羡:“……”
  那他这脑袋在地上满地乱滚,她也受不了啊。
  李羡见她扭头就走,正要说点什么追上去,身后传来一声高呼:“太子殿下!”
  一名侍卫满头大汗挤开人群,直奔到李羡面前,单膝跪下,气息还很不匀,“殿下……大事不好!十二殿下……走丢了!”
  李羡脸色骤然一变,方才那点戏谑轻松荡然无存,“怎么又走丢了?什么时候的事?”
  “约莫一刻钟前,”侍卫绷着声音回答,“小殿下说要吃糖人,一个转身的功夫,人就不见了。臣等一发现十二殿下走失,便开始就近搜寻,却无果,也不敢贸然禀报殿下,恐惊圣驾。特来禀告太子殿下。”
  正因有去年元夕的前车之鉴,跟随李昕的人有二十之众,竟然还能看丢!
  李羡垂眸睨向此人,目光冰寒,却知现在不是追究责任时,严声道:“传令各城门,即刻起,只可进,不可出,并询问守军一刻钟内是否有可疑人等携带幼童出城。令京兆府、金吾卫,速速加派兵丁,以走失处为中心,细细搜找!若是一个时辰内还找不到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取消灯会,全城戒严搜查!”
  “是!”侍卫领命,疾步而去。
  罢了,李羡也要动身去找人,转身对苏清方道:“你先回东宫。”
  苏清方摇头,“我跟你们一起。多个人多份力。”
  何况李昕走丢,她又如何能安心回去。
  只是这次却不像上回,前脚走丢,后脚就自然相遇。大半个时辰过去,仍无一点音讯。
  苏清方心中焦急,心中盘想:这二十个宫女内侍和训练有素的士兵,如何会轻易把人跟丢?
  于是她问乳母瑞娘:“小殿下最近可曾闹着要什么?或者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瑞娘早已心神俱乱。她上回已弄丢小殿下一次,这次故事重演,若是找不到,自己必定死无全尸。
  她摇头,颤声回答:“小殿下……近来并未吵闹着要什么……”
  “你再想想!”
  瑞娘又细思了思,“确实没有……只常说想去看淑妃娘娘……可淑妃娘娘在妃陵啊……小殿下就老盯着天上看,还问奴婢哪颗星星最亮……”
  苏清方心头猛的一跳,忆及自己曾安慰李昕的话:死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守护所爱之人。他还说自己想学占星。
  看星星……
  苏清方倏然抬头,目光越过重重屋脊。
  “去那些高的地方看看!”苏清方急声道,“城楼,钟鼓楼,都去!”
  周围的金吾卫领命,火速又分派出数支小队,往城中高处一一搜索。
  苏清方亦带着随从寻向各座高楼。
  一直到僻静的坊区,远处摘星楼上,一盏提灯微亮。苏清方定睛看去,正是一个小孩子的身影,站在最上层的露台边。
  这摘星楼原是三善教的旧址,只因难以在中原推行,渐渐无人信奉,教徒四散离开,这楼也几近荒废。
  “小殿下!”苏清方抻着脖子高声呼唤,见那影子有反应,探头往这边看,知就是李昕,赶忙吩咐身边的人,“快去,通知太子,人找到了。”
  话音刚落,自己便提着灯上了楼。
  木质的楼梯在寂静的夜中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灰尘的气息混着陈旧的木料味道扑面而来。
  苏清方咳嗽了两声,压低手中的灯笼,照着脚下。
  就在即将踏上最后一层台阶时,一个黑影猛的从上方拐角处闪出,被微弱的灯光照亮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