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苏清方往外瞥了一眼,“我瞧你去年送的桔子上都题了字,还以为你要呢。那上面的字,不是你写的啊?”
  那些祝语,确是李羡费了点心思挑出来的,都是些华美却没有实意的吉祥话,为了掩住送去卫家那两句。
  旧事重提,李羡颇有点赧然,并不愿苏清方知晓其中内情。可若说不是,未免有些对不起自己下的功夫。
  “是我写的,”他清了清喉咙,便转开了话题,“正好你写一副吉联,进呈给皇帝吧。”
  苏清方眼睛乌溜一转,“你给我研墨吗?”
  李羡轻笑,抬手朝书案一引,“你上坐,我伺候你笔墨。”
  苏清方自认于书法一道,不逊李羡。往年在闺中给卫漪写,也是提笔即就。此时知道要进给皇帝,心中却难免忐忑,总觉得不好。不是那一竖不够利落,便是那一点位置不对。
  于是一副简单的贺春联,竟来来回回写了十几二十遍,还有很多练笔。最后回过头看,竟是第一幅最好。
  已磨了不知几缸墨的李羡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无力,有点幽怨地道:“我都说可以了,你偏不信。”
  他笔下不说铁画银钩,这双眼睛到底见过不少名家名作,认得出好坏。
  “马后炮!”苏清方斥。
  李羡轻嗤,不与她争辩,只道那些练笔既然都写了,索性贴出去。自己又按往年样子,备下贺礼,同苏清方的一起进献给了皇帝,也算是孝心成双。
  待他回来,几名内侍刚从梯子上下来,那对联已端端正正贴到暖阁门楹上。
  其实只是歌功颂德的句子,张贴在日常起居的暖阁外,更失之情趣。
  李羡以前也总觉得,太子府进进出出,左右都是给他看,把自己的字挂上去,倒有几分自卖自夸之嫌,故而也不愿费功夫写。如今瞧着,润亮的墨迹点在鲜艳的红纸上,映着檐角高悬的大红灯笼,很是喜庆。
  春天,好像是要来了。
  “太子殿下。”一旁张罗的红玉余光瞟见李羡,赶忙屈膝行礼。
  李羡微微抬手,示意平身,忽想起来问:“前几日,太子妃是不是把你们都叫到了偏厅?所为何事?”
  红玉答道:“回殿下,是太子妃借着小年,给大家添了一份乔迁新宫的赏赐,又给大家讲了规矩。”
  李羡眉心微动,“怎么突然又是赏赐又是立规矩的?”
  红玉抿了抿唇。她对这位太子的洞若观火打从初见便深有体会,心头更有一种畏惧,也不敢含糊,答道:“原是太子妃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有人担心自己不能在东宫立足。”
  李羡闻言便明白了,又知苏清方是个软心肠的,有些事难免为难,便道:“往后若有什么太子妃也拿不准的,来告诉孤吧。”
  ***
  灵犀去时,年节大部分事务已安排妥当,只是苏清方熟悉花了点时间。如今又一顿萝卜大棒扔下去,一切又都按部就班起来,苏清方也轻松了许多,又开始读齐松风留下的书。
  野史轶事能在民间流传不衰,便在于其新奇有趣,管它是不是真的。苏清方也要承认,自己对这类传奇故事,比严肃正经的史家笔墨更感兴趣。不过三天,便读完了全册。
  却还是不甚理解,齐松风独独留这本书给她的用意,还要她不要外道。
  以苏清方对齐松风浅薄的了解,老先生并不是一个吝啬刻板的人。哪怕《松韵琴谱》副册是他和夫人的毕生心血,应该也更希望流传于世吧?
  苏清方腕子一转,将书合上,整齐收进那个盒子里,准备放上书架。手边的猫却忽蹭过来,苏清方一个闪神,手肘撞到桌角,盒子便脱手跌落。盒盖和盒身敞成一个三角,倒扣在地上。
  苏清方“哎哟”唤了一声,连忙蹲下去捡。
  她把盒子翻过来检查,却瞧见那底层木片摔出一道细缝,隐约似透出一线明黄的丝帛。
  是夹层。
  苏清方愕然瞠目,急忙伸出指甲抠弄。却抠得指尖发痛也没弄开,又紧着拔下头上的簪子,用尖细的簪脚小心翼翼沿着缝隙挑拨。
  啪嗒一声,掉出来一封书信。
  苏清方拆开来看。
  是齐松风的笔记,简单书着:“帝以疑太子不臣,偏信佞臣之言,以莫须有之罪,逼死中宫,囚禁太子。帝独无过乎?”
  武帝晚年,听信巫蛊之言,任用酷吏江充彻查,诛杀数万人。江充亦趁机栽赃卫太子刘据,逼太子起兵,后被武帝镇压。皇后卫子夫和太子刘据,相继自杀。
  这……是在评说武帝,还是……
  不容苏清方细想,那夹层中又滑出另一件物件——那片明黄的布帛,背面赫然绘着双龙抢珠。
  是天子才能用的纹样。
  苏清方只觉呼吸一滞,拾起来一看。
  她眼睛自动跳过了那些“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的制式开篇,目光死死盯在那几个关键词上,只觉眼前白光炸裂,耳中嗡鸣不止。
  ——传位于……四皇子李徉……
  当今皇帝,行三。
  第178章 九天阊阖 帛书尾部,玺印……
  帛书尾部, 玺印鲜红,和苏清方册封诏书上的一模一样。缠绵的鸟虫篆阳刻着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苏清方不禁想起洛园牡丹花会上, 曾至元的那些背后议论。
  这……难道就是那封先帝遗诏?
  先帝的确属意四皇子, 而今上真的是谋权篡位,和王氏一起。这封盖着玉玺的帛书,就是最好的证明。
  万寿长公主所谓的先帝口述,传位今上, 只是巩固皇权的伪证。
  曾至元之死, 恐怕确实和万寿脱不了干系,又或因为那些猜测之语,彻底不为皇帝所容。
  曾至元到底口说无凭, 这份遗诏却足以撼动江山。皇帝得位不正,李羡也是乱臣贼子。
  皇帝又知不知道,齐松风了解其中内情?
  嗒——嗒——
  男子稳健的脚步声迈过门槛。
  苏清方猛的回神, 将遗诏和书信严严实实掩到袖下, 竹笋一样窜起站直, 正对上李羡的目光。
  “怎么了?”李羡眼睛从苏清方惨白的脸上扫过,蹙眉, “脸色这么难看?”
  苏清方喉咙发紧,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指着地上,“刚才, 猫把东西弄倒了。我蹲下去捡。这猛的一站起来,有点头晕……”
  李羡凭借本能的直觉,感出这个气口过于短促紧张。他顺着那指向低头,只见摊开在地的《汉武故事》。
  却来不及串联其中因果, 只听“头晕”二字,他心头一紧,径直上前扶苏清方坐下,道:“叫太医来瞧瞧吧。上次说让你叫太医,你也不听。”
  那会儿只以为是哄人的话,两人又冷战,自然没放在心上。
  此时,苏清方很听话地点头,有点恳求的语气道:“你去帮我叫吧,再让人给我泡一杯红糖水。”
  李羡道了声“好”,又转身出去吩咐。
  苏清方见李羡的背影彻底消失,连忙将东西妥帖收好,藏进柜子最里头,锁上,又把钥匙收进随身的荷包。
  做完这些,背后已湿凉一片。
  ***
  苏清方找的借口,虽在症状上能够很好遮掩自己受惊心悸的事实,但脉象还是有所不同。太医一诊,便说她气机逆乱,心神不宁,要注意休息。
  李羡也察觉出了苏清方的心不在焉——早早就躺到了床上,却辗转不安眠。
  度过那段关心则乱的时间,李羡已从那本掉出来的《汉武故事》中,生出几分猜测。就像他第一眼看到这本书时一样。大概是齐松风给苏清方留了什么讯息,她知晓并惊惧于皇帝杀妻逼子的故事。
  最是无情帝王家,想明白也不必多惊讶了。
  李羡以指为梳,缠进苏清方发中,自己好像也被紧紧系坠住。语调在散漫的夜里也显出几分漫不经心:“还不睡?”
  苏清方一如往常枕在李羡臂上,怔怔抬头,望着他,又往他怀里偎了几分,脸也埋了起来。
  她也不知是想寻个心安,还是不希望他看到自己的表情。她心中乱得像一团麻,一堆问题,好像马上就要理清,却又牵不出一个确切的头绪。
  “李羡……”苏清方吞吐问,“先皇后……以前也会去行宫避暑吗?”
  “会。”
  “那一年……也就是嘉和十五年,先皇后为什么没去行宫?”
  而是自尽于椒藻殿。
  嘉和十五年,若非必要,这几个字几乎已无人提起。尤其是张氏死后,一切“水落石出”,更没必要再议论。
  李羡好像也很久没想这些事了,低声回答:“那年皇帝龙体违和,四月就去了行宫静养,恰时淑妃怀孕临产,不便颠簸,母后就留在了宫中照顾,没有随去。我也留在京城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