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苏清方自然垂下眼睫,任他描画,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石上。
  她眉生得浓,形状也好,实则并不需要多画,这次却被那笔尖绒毛反复描过,动作又十分细致。
  “好了吗?”苏清方催。
  “好了。”李羡放下笔,很自信的样子。
  苏清方当即好奇转向镜子,只见自己原本纤细的眉毛,被描得黢黑,形状也毫无柔和之美,呆板平实。
  “啊!”苏清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猛的抬手捂住脸,简直不忍再看第二眼,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泄出,“你画得什么啊!”
  她不画都比这好看!
  李羡强行扳开她捂脸的手,竟然有几分认真的语气:“还行呀。”
  苏清方嗔道:“你什么眼睛呀!”
  别是因为自己画的,再丑也要夸。
  她看他根本不是画画不认真,是压根没这个天赋。
  恰时,岁寒打帘进来,清亮着声音询问:“太子、太子妃,厨房熬了腊八粥,要现在呈上来吗?”
  李羡原以为,他们昨日不管不顾就睡了,也没吩咐,自己又不常吃甜粥,怕是没熬,只能中午或晚上再同苏清方过腊八,不想她们按照自己在家中的习惯准备了。
  “传吧。”李羡道。
  话音才落,苏清方又掩着眉毛,朝门外急急喊了一声:“你们端进来就行了,别让他们进来!”
  她这副样子若是被人看见,那真是无颜了。
  李羡是真觉得还行,只是瞧苏清方的捉急模样,忍不住闷笑了两声,肩膀微抖。
  苏清方更恼了,伸手推他,“你还笑!我今天都出不了门了!”
  一旁的岁寒红玉面面相觑,悄声退到了外间,一道道端进膳食,摆置碗筷,遵照吩咐并不让旁人进暖阁。
  岁寒有些不解地问红玉,极低声的:“太子妃这是何必呢?那眉毛擦了重画不就好了?”
  红玉白她一眼,一副看小孩儿的模样,“你不懂。”
  ***
  外面,蝉衣本来问是否要传膳,得到肯定的答复,冒冷去领了早膳来,却转手就被红玉岁寒接了进去,连屋子也不得进。
  后面灵犀来送东西,也被拒之门外。
  蝉衣心头生出几分不忿,忍不住凑近同吃了闭门羹的灵犀,与之一起离开,低声抱怨道:“咱们这位太子妃,架子可真大。一天到晚,连个正经面也不露,全让她那两个陪嫁代劳。”
  灵犀眉头微蹙,侧头看向蝉衣,不满道:“太子妃一向为宽和,并非你所想。她初来乍到,用惯了自己身边的旧人,亦是常情。倒是你,越来越不谨慎了。太子妃也是你能议论的?”
  蝉衣见她如此维护太子妃,心底愈发不以为然。
  旁人不知道,她们还不清楚太子妃和太子的旧事吗?
  蝉衣看着灵犀沉静姣好的面容,并不多逊于太子妃,生出好些惋惜和不平,道:“灵犀姐姐,打从太子被废那会儿,你就跟着伺候太子。这么多年,风雨不离。若论情谊,谁比得过姐姐?其实,太子妃都可以,姐姐也未尝不行啊?”
  灵犀几乎是瞬间板起脸,语气更是前所未有严厉:“你胡说八道什么?还是你自己抱了这样的心思?”
  蝉衣委屈道:“我……没有……这也并非我一人之言,私下里,好些人都这么说……何况姐姐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不是?姐姐体谅太子妃用旧人,姐姐难道不是太子的旧人?又该如何自处?”
  灵犀哪听不出来其中的挑拨意味,冷淡道:“不管是谁说的,都趁早死了这条心。经过上次禁足的事,你难道还没看明白?太子妃对太子,是不一样的。”
  旁人还审度劝李羡不要为之的时候,苏清方已经预料李羡的决定,带着后手而来。
  这不是旁人能比的。
  灵犀自己也静思了几天,整理清楚了年底一切事项,以及府上一应账册名录、钥匙对牌,送到苏清方面前。
  苏清方正在看齐松风留下的书,见这番架势,不由放下书册。
  灵犀垂首禀道:“这些是旧日太子府以及如今东宫一应账目的明细册子,以及宫内各处仆役的名册、差事分派。原该前几天就交给太子妃,只是奴婢怕错漏,重新核对整理了一遍,花了些时间,还请太子妃见谅。还有这些,是钥匙、对牌。还请太子妃清点查验。如要交由谁掌管,也请太子妃吩咐,奴婢也好交接妥当。”
  苏清方草草扫过那得整整齐齐的簿册,笑道:“东宫事务繁杂,你打理已久,最为熟悉。往后仍由你主管便是,有事同我商量即可。”
  灵犀却缓缓摇头,“太子妃信重,奴婢感激不尽。只是奴婢私心,想年前将这些交割明白,回去好和外公过年,往后也能安心荣养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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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辞旧迎新,祝大家新的一年幸福快乐~
  第173章 悲莫悲兮 这话听来,似有……
  这话听来, 似有辞别之意。
  苏清方按上那成摞的账簿,指尖在半硬的封面上轻轻叩了叩,含笑问:“那年后呢?”
  灵犀是打定主意来的, 自然也不模棱, 答道:“正是想向太子妃求个恩典,准许奴婢辞去东宫的差事,出宫奉亲。”
  苏清方沉吟少许,道:“你若是因事务太杂, 无暇陪伴老人, 可以让人帮你分担部分。”
  灵犀摇头,“终究难以两全。何况奴婢也快到出宫的年纪了。只是以前以为了无牵挂,不曾上心。如今既已知晓还有长辈在世, 为人子孙,自当承欢膝下,以尽孝道。”
  说至最后两个字时, 灵犀的话音不自觉放轻了。她自己也觉唏嘘, 当初外公向太子讨她, 她没有搭腔,还反驳了一句, 如今又来求。
  彼时,她确实不甚想跟初相认的外公走,但又不好当众拒绝,一是怕拂了老人的面子又伤了人家的心, 反误了救治大事,二是怕苏清方误会她对太子有不轨之心。
  也多亏苏清方那几句话,帮她解围。
  如今三人成虎,她不可不去。
  可苏清方虽那时说过随灵犀之意, 终究不便做主,毕竟她和李羡的情谊摆在那里,于是问:“你同太子说了吗?”
  灵犀谦谨道:“东宫女眷,皆由太子妃掌管。是以奴婢也只向太子妃请示了。”
  苏清方劝道:“去跟他说一声吧。”
  无论如何,也当告别。
  灵犀也只能点头道是,转头又去求见了李羡。
  李羡听罢,也未多言。因这本就是人之大伦,没有不成全的道理,何况灵犀和阮神医对他恩情至高,如何能因一己之私,强人所难,反而耽误人家终身,于是只道:“合该如此。你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灵犀闻言,心头陡然浮起一股怅然,大抵是因为即将分离,但面上仍保持着微笑,屈膝道:“多谢殿下恩典。奴婢会将东宫内的一切事务都交接清楚。”
  “这些你和太子妃说吧。”李羡素来不管细枝末节的事务,不过做到大概有数。如今他既已娶妻,于情于理都该苏清方执掌内务。
  不过又想她此前客居舅府,未必接触过这些。她虽敏慧,不算难事,只怕初时上手免不了左支右绌,又添了一句:“你若觉得有什么得力的人,也可以告诉她。”
  灵犀点了点头,“红玉细致稳妥,应当可以辅佐太子妃处理好东宫事宜。”
  李羡嗯了一声,算认同,“本也是她一直用的人,她也放心些。”
  从这天起,灵犀便逐渐卸下了身上的担子,成日和苏清方、红玉在东宫各处熟悉交割事项。
  李羡也只每天晚上才看到苏清方,有时深夜还在挑灯读书,竟比他这个太子还忙。
  再过几日,便是除夕;腊月廿日,各级官府也会封存官印,是以朝中事务该收尾的早都收尾,李羡也已忙过阵。
  这段时间也是他年节最清闲的时候,而非过年举国同庆那会儿。他不太爱过节的一大因由也在此——越是重大的节日,他越忙。
  打从新婚夜,苏清方念着凉,暖阁里的地龙便烧得更旺了。李羡在净室沐浴完,也只穿了件中衣出来,见苏清方亦是一身单薄,坐在那临窗的炕榻上,头发也未梳,缎子一样垂在肩侧,只时不时撩撩,挂到耳后。侧脸静谧,就着灯台夜读,连他到了身后也浑然不觉。
  李羡一掌便按到了那册子上,劝道:“白天再看吧。夜深了,对眼睛不好。”
  苏清方一怔,瞧见那覆在墨字上的手,指节修莹,因不操琴,也不蓄甲,指甲圆润齐整,与指尖平齐,关节纹理里似乎还带着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