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等来的手段, 可谓精巧。红芎花开在他活血祛瘀的汤药中, 翠雀草下到饮食里。任是如何也检查不出毒性的两样, 合到一起,却能让人心悸而亡。
  太医令景鹤年被捕入狱, 还未用刑,已悉数招供。
  他心中早已不想再受张皇后驱使,却无奈受制于人。
  当年他一时疏忽,配错了药, 又不敢承认,害得前太医令韩济苍家破人亡。天底下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最终为张氏所知。张皇后便以此为胁,要他给淑妃也开了红芎花。
  他只能自我安慰, 那药本没有问题,却耐不住数十年如一日的良心谴责,以对淑妃和十二皇子的愧疚。
  如今下狱,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李羡对张氏的印象,实则还停留在她做贵妃时。进退得宜,谦逊有礼。彼时李晖封胶东王,废长立幼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张氏也未曾有过一丝觊觎的言行,态度反而更为谦卑恭谨。
  李羡到底放任了李晖的死,对张氏存着一份愧疚,从未曾要对她如何。她虽偶有些意味不明的言行,李羡也只以为她是要皇帝怜惜她,毕竟她已经没有儿子依靠。比如千秋宴特意邀请苏清方姐弟,便是为勾起皇帝的怜爱之心。
  一直到年节时,宫里传起有关李晖之死的风言风语,李羡才真正开始注意这个女人。
  他既对人有愧,也不怪人恨他。
  在得知内线即是来自宫苑的蘅姬时,李羡心头已有两分猜测,对这个结果也没有多意外,却不想还牵扯到淑妃之死。
  审问结果递到御前,皇帝勃然大怒。
  李羡为不让皇帝情绪过激,也为当年之事,为张氏求了两句情。皇帝也念及数年情谊,以及对三皇子的缅怀,只下令废除了张氏皇后之位,幽居庆阳宫,终生不得出;太医令景鹤年谋害太子后妃,陷害同僚,判处斩刑。
  另一头,蘅姬仍不改口,一口咬定蕙姬是畏罪自杀,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苏清方闻言,找了个机会,去了趟大牢。
  昔日妖娆多态的少女,已完全失去了焕发的荣光,两瓣薄唇干得掉皮,头发也四五日没有清洗,打着细小的结。
  她抱着膝盖,缩坐在墙角,仿佛灵魂出窍,连开门声也不能使她的眼珠转动分毫。
  “张皇后已经被废,”苏清方淡声问,“你也难逃一死,为什么还不招认?”
  蘅姬听到不合时宜的女人声音,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在苏清方脸上扫了扫,又转了回去,落到不知哪个地方,无言。
  苏清方放下手中特意去买的不倒翁,正是蕙姬那日心心念念的,道:“那天我带蕙姬出去,她说你快生辰了,想给你送一份礼物,挑中了这个,可惜没买到,也没能亲手送到你手里。”
  穿着大红袍的不倒翁着落,左摇右摆,也没个定准,在蘅姬眼中渐渐形成恍惚残影。
  原是眼框里累积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蘅姬极轻地笑了一声,“苏姑娘,你知道蕙姬是怎么落入教坊司的吗?”
  她当然知道这位贵女不会懂,完全没等苏清方点头或摇头,紧着就给出了答案:“因为她母亲是。”
  “我们是贱籍,这辈子都低人一等,生下来的孩子也是贱籍,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个有权有势的男人。”
  “教坊司的姑姑说,要选人给太子献舞。”
  “我就找了姑姑,说我和蕙姬可以。”
  蘅姬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那日的情景,“她说我很聪明。”
  “然后给我喂了每月发作一次的毒药。”
  她抹了抹滑出眼眶的泪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向前向后都是绝路。”
  “苏姑娘,你说皇后被废,可我和皇后连一句话也没说过,”她很费解的样子,“我自己都不知道是谁害我变成这样的。我又能招认什么?一个教坊司姑姑?”
  苏清方攒眉,喉间又浮起那股不冷不热的气,“可你还是杀死了蕙姬。”
  蘅姬抬眼,睨向苏清方,勾起半边唇,狠狠冷笑了一声:“别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圣人?明明知道是我,设个圈套等我钻罢了。你们何曾考虑过蕙姬的死活?”
  蘅姬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逼到苏清方面前,“我动手不是正如你的意?不会有女人和你争太子的宠爱了,你该高兴才对……”
  她几乎附到苏清方耳边,压着声音问:“苏姑娘,你跟太子,睡过了吧?”
  浣衣坊有段时间的床单被褥可晒洗得勤。
  苏清方抿紧了唇。
  蘅姬挑了挑眉,信手拨了拨那滑稽的不倒翁,“都一样……连倒下都由不得自己……”
  她吸了吸鼻子,“其实我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哪怕我真的毒死了太子,大概也只会从这个棋盘上出局。没人会给我解药。我不想承认杀害蕙姬,只是不想你们好受,要你们永远没办法帮蕙姬伸张你们自以为是的正义。”
  她又自嘲一笑,“可有什么用呢?我们都死了。你们也很快会忘记我们。”
  自己颁布的精神胜利,不过是一种虚假的自我安慰。
  “会有人记得你们的。”苏清方近乎呢喃。
  蘅姬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像释然,“都不重要了。我只有一个愿望,请不要把我扔到乱葬岗。”
  “我会让人,把你们的骨灰带回家乡。”苏清方道。
  蘅姬摇头,“蕙姬喜欢京城的繁华,姑娘把她的骨灰随便埋在京城哪棵会开花的树下就好。我也不必那么麻烦,洒进江河湖海,我会顺着水路运河,回到我的故土。”
  苏清方点了点头,默然着退出牢房。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
  身后忽响起清越的歌唱。
  苏清方循声回头,只见到一道斜长的影子投到壁上,随着歌声舞动,伴着往日的紫罗裙,荡漾如第一缕日光下的牵牛花。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哐当一声,似是袖子带倒不倒翁,砸到地上,结束了摇晃不定的宿命,舞动的影子也彻底从墙面消失。
  ***
  回程的马车辘辘,四角铃铛叮叮,苏清方脑袋靠在车窗边,仍有些魂不守舍。
  一旁的李羡偏头瞧着,问:“怎么了?”
  苏清方斜抬起一点眼睛,落在他眉心,忽想起自己曾问过韦思道的一个问题,“李羡,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不再论什么高低贵贱?”
  真的是痴人说梦吗?
  李羡愣了愣,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唯一能做的,不过尽力而为,造福黎庶。”
  苏清方眼睛轻轻一闭,笑出了声,“太子殿下真厉害。”
  李羡却翻出一个嫌弃的眼神,“别这么叫我。”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这么叫我的时候,”他语气颇有点怨怼,“都没有好事。”
  苏清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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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注释】
  1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竹枝词二首(其一)》刘禹锡
  第155章 寻医问药 太医令景鹤年判……
  太医令景鹤年判处斩首, 灵犀祖上的冤案也得到昭雪,赐下了诸多名为补偿。
  但谁都知道,再如何也无法弥补全家枉死的惨案, 以及十余年掖庭的劳苦。
  李羡因问灵犀有什么心愿。
  灵犀一向寡欲, 常年穿的衣服也不过那几套,摇头道:“奴婢并无所求。只是景太医这一出事,殿下的手臂怎么办呢?”
  哪怕景鹤年不死,又怎么敢继续用一个曾欲对自己不轨的太医。
  李羡攥了攥仍不太能用力的左手, 笑了笑, “太医署还有别的翘楚呢。”
  不知是不是这条命捡回来已属不易,李羡对此事也放得宽容。再退一步想,伤的好歹不是右手, 太医署的太医他也不是都看过。
  苏清方早些时候便在想这个问题,心头早有合计,便向李羡讨了笔银子——也终于轮到她跟他要钱的时候, 准备备置一份厚礼, 去韦家答谢神医。
  李羡听到了个刺耳的字眼, 眯了眯眼,“你那次旬休把我扔下, 是去韦家啊?”
  尾音很轻,但分明有算旧账的意思。
  苏清方挺起胸,“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我跟人家有约在先,你又没提前跟我说, 怎么是扔下你?再说,没有这茬,你说不定都被那个草毒死了!”
  苏清方学他伸出手,一副讨要的样子, “快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