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苏清方没回答,反问:“你出来干什么?”
  “散散心。”他丢下三个字,便径自走到河边,坐到一旁半高的青石上。
  白日酷晒的热气一丝不剩,还有点冰凉。要圆不圆的月亮挂在半空,投下个分身在湖面,宛如一面沉入水底的缺镜,随着微波晃动,碎成潋滟的银光。
  掐指算来,他们在此处已经呆了小十天。
  李羡对着天边玉壶,缓缓抬起手,不到肩膀的高度,指尖便开始抖动。他攒眉,十分用力地凝视着自己的指尖,终是猛的一下握紧了拳,放了下去。
  他凝着水面荡漾的残光碎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苏清方,你相信报应吗?”
  苏清方一愣,“昔日挥斥方遒、不屑鬼神的大郎,也开始相信因果报应了吗?”
  他笑出声,“以前不信,是相信事在人为。觉得这天底下,没有我做不成的事。”
  真敢说啊。
  苏清方也跟着轻轻呵了一声,“现在不也可以做很多事吗?”
  白天还跟着人家一起合谋。
  李羡下巴微微抬起,像听到了什么惊人之语,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眉心。
  那眼睛也如泛着月光的湖面一样,只是一闪不闪,仿佛在看什么奇观。
  苏清方被看得莫名嗓子眼发紧,眨了眨眼,“干……什么?”
  他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我发现你嘴变甜了。”
  苏清方嘴角抽了抽,暗暗握紧了拳,欻一下撇过头,头上的筷子也摇了一摇。
  李羡憋出一阵笑,随手捡起一块石子,手臂一抖,石子便如飞燕般贴着水面飞过,打出数个水漂,传出一连串噌噌噌空灵的水声。
  水面荡开圈圈涟漪,在月华下闪烁,久久不平。
  “李羡,”她望着,月下的湖面,湖边的背影,声音压得低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很难过吧……”
  再次甩臂掷出的石子,没有在水面弹起,只砸出一个沉闷的咚声,直直沉入幽暗的河底,再无踪迹。
  良久。
  良久。
  “嗯……”
  苏清方听到一声极淡、极轻的回应。
  像叹息。
  第139章 玉汝于成 两人最后没在水……
  两人最后没在水边坐多久, 因为草丛里的蚊子实在凶猛,不过一会儿,就咬出好几个大包, 尤其是在水边的李羡。
  咬在旁的地方也就罢了, 偏在右手上,挠都不好挠,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大红包。
  他口头啧了一声,便拉起苏清方, “走了, 回去了。”
  苏清方忍不住笑他,去取了清清凉凉的药膏,沾出一食指, 匀匀地给他抹上,又问:“你们的事,商量得怎么样了?”
  李羡叹了口气, 很不好办的样子。
  苏清方:……
  ***
  不过几天, 县衙那十几个官差再次浩浩荡荡而来, 大剌剌支起桌子椅子,一斤斤称谷, 一枚枚数钱,生怕错漏一点。
  日头毒辣,晒得人头皮发烫。他们手里扇子扑棱棱地摇,豆大的汗珠依旧顺着那油腻的鬓角往下淌, 不一会儿就叫嚷着要水喝。
  陈家两位娘子笑盈盈地提起一大壶凉茶过去,殷勤地一杯杯斟满,直道:“几位辛苦了。喝口凉茶,解解暑吧。”
  主簿笑嘻嘻饮下茶, 又问:“你们这儿茅房在哪儿?”
  “就在前头,”陈大娘子给他指,“拐个弯儿就是了。”
  主簿嗯了一声站起来,又对手下人呼喝了两句仔细点,才三步并作两步拐到角落里。
  这厢刚解开腰带,墙外忽传来一大一小的对话声。
  大的道:“听说了吗?隔壁村老黄家那个小子,不是上山做土匪了嘛。我前几天去走亲戚,听到他念叨,说山里那群大爷,很不乐意县里这次收这么多钱,弄得他们到时候没得抢了。准备半道上把这笔钱,劫喽。”
  小的嘲笑:“好大的胆子,当官的东西都敢抢?”
  “那有什么不敢的?”大的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他们可也听说了,朝廷里根本没收这个税。就算抢了,量县衙那群人也不敢闹大。而且他们得了一种白色的药粉,只要人一闻,腿软脚软,道都走不动。任是千军万马,也不是对手。”
  小的感叹:“哎呀,反正跟咱也没关系,这钱也落不到咱兜里。快走吧,该交钱了,不然要挨板子了。”
  两人说罢,脚步声渐渐远去。
  墙内的主簿听得心中惴惴,提裤子的手都有些不稳,又想不过是道听途说而已,胡乱系好腰带,回了收钱的摊位。
  一直到傍晚,最后一户的钱粮也清点完毕,载了沉甸甸的几大车。
  主簿坐上打头的牛车上,指挥着回县城。只听一阵阵吱扭声,老旧的碾过乡里的泥巴路,留下一道道深沉的车辙。
  “大人!留步!”
  身后忽窜出来一个清瘦的男人,笑着拦到主簿车前,塞过来一个小布包,“小人差点忘了,这是小人孝敬大人的。前几天原是我兄弟不懂事,冒犯大人,还望日后多多担待,多多关照。”
  主簿斜着眼睛觑见,原是一粒银子,当即咧出了个笑,“好说好说……”
  道旁山腰上,层层叠叠的林子里,李羡指着被拖住的车队,对身旁的男人说:“射吧。”
  此人正是陈大娘子的未婚夫婿,一手拿弓,一手拿箭。他也真是赶鸭子上架,从没有射过这么远,担心问:“没射中怎么办?”
  “放冷箭而已,不要准头,”李羡稳声宽慰道,“你尽管射,射飞了还有。”
  男人闻言,也顾不得许多,压下狂跳的心脏,搭箭上弦,拉了满月。
  手指一松——
  只听咻一声,利箭破空而去,流星一样划过天际。箭尾上,松松垮垮绑着个小布包,被气流瞬间撕开,撒出里头白色的粉末。
  飘飘洒洒,在夕阳余晖下弥漫成一片浅淡的雾。
  嘚——
  笔直的箭簇径直扎进牛车车辕,射中半片褐色衣角。
  正是斜坐在车辕上的主簿。
  主簿整个人愣住,呆呆看着尤自嗡嗡颤动的箭羽,还有遍天纷飞的雪白粉末,不由想到解手时听到的话——山里那群狗娘养的,盯上这笔钱了。
  却不等他反应,那个送钱的清瘦男人扯着嗓子惊呼:“杀人了!土匪杀人了!”
  主簿脑子一白,连忙捂住口鼻,一边拼命去扯被箭钉死的衣服,却觉双臂似乎比平时无力许多。
  他起初还能以为是被吓的,踉跄着从牛车上蹦下来,腿也跟煮烂的面条一样软绵绵的,站都有点站不住。
  他惊恐四顾,身边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衙差,此刻也吓得面如土色,手脚不听使唤地哆嗦,连刀也拔不利索,要两只手才能握稳刀柄,在渐趋暗沉的天光下不住发抖。
  “哦哦哦哦——”
  半山腰林子里,骤然爆发一阵凶悍的吼声,好几个红巾包头蒙面的彪形大汉跃将出来,手中的弯刀雪亮。
  “大胆狂徒!”主簿强压惊惧,斥道,可脚下步子还是忍不住退了半丈,“你们要干什么!这是朝廷的征税!你们要跟官府作对吗!还不快快退下!”
  “什么朝廷征税,”为首的匪徒哑着声音大笑,隔着一层红布,更显低沉凶狠,“当我们是瞎子聋子?这明明是你们不晓得从哪个犄角旮旯找的名头收的钱。抢的就是你们。有种你们就真报上朝廷,来平了我们。只看你家县令大人敢不敢了哈哈哈——”
  “哈哈哈——”群匪哄然大笑,声震山谷,满是轻蔑与杀气。
  “你们……你们……”主簿身体抖如筛糠,一半气得吓得,一半被药软得,“待我们禀明县尊,有你们好果子吃!”
  “你们……你们……”他学着主簿说话,“对你家县尊也真是忠心。这么多钱,能分你们多少?你们中了我们的软骨散,手软脚软,连刀都握不稳,还替你们家大人充好汉呢?换做老子,早趁着还有点力气,夹着尾巴跑了。”
  说着,他猛的振臂高呼:“兄弟们!一个别放跑,省得他们回去告状报信!”
  “好!”
  “好!”
  他们应着,就举着刀就从半坡冲下来。喊声在山谷回荡,大有千军万马之势。
  “啊啊啊——”送钱的男人尖叫着就跑开了。
  县衙众人一见这个架势,对面人又多,手又黑,自己却手脚发麻,哪里能在土匪手里落着好,彼此惊恐地对视了一眼,也跟着抱头鼠窜。
  “你们!”主簿气恼,自己也独木难支,抖着腿,也连忙弃车而逃。
  “鳖孙别跑!”假扮土匪的村民口里没好气喊着,假模假样追了几步。
  只见县衙那群人果然屁滚尿流、头也不回地消失于道路尽头,这才相视一笑,扯开红巾,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