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她明明口口声声说两不相干,又为什么要在乎一个两不相干的人的看法呢?当初在卫家假山后,她听到有人议论她只堪为妾,有过动容吗?
  她真是说一套做一套。
  苏清方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心头再没有那些是非争端,重新回了厢房。
  “姑娘,你回来了。”岁寒红玉还在练字,一听到脚步声,齐齐转头。
  “嗯,”苏清方点了点头,像是突然想起,“我记得紫霞宫每日有往返行宫的宫人?”
  “好像是。”
  “那你跟着回行宫一趟,把太子那件外袍取来吧。”苏清方平静交代道。
  来回一趟,又是一天。苏清方将那个印章并一张信纸好好塞进荷包里,便要吩咐红玉送去给李羡,却有一个小道前来传话,道是李羡有很重要的话要对她说,请她务必独自前往。
  苏清方讪笑,竟然还真能听到李羡道歉,到底他是很在乎先皇后的。于是带着两样东西,便去了望霞亭。
  望霞亭位于稍远一点的西峰崖畔,视野开阔,是个绝佳观赏晚照的地方,但因为前时有人堕崖,众人嫌不吉利,已经鲜有人迹。
  六角亭檐如弯钩上翘,檐角坠着黑褐色的铜铃,在山风中铛铛作响。苏清方坐了良久,才听到背后越来越近的足音,蓦然回头,正对上亭外李羡深邃的目光。
  两人默然对视良久。
  似乎都在等对方开口。
  当然是谁把人叫来的谁说事。
  李羡不喜蹙眉,冷声问:“叫我来什么事?”
  苏清方莫名其妙,“是你叫我来的啊。”
  怎么还倒打一耙,反问她什么事?
  李羡眉峰更拧,眼底掠过一丝狐疑,“我没有叫你。”
  她最好不是以退为进。分明是她遣人相邀,临了又把事情赖他头上。那可真是手高招,黑白颠倒成他让步了。他做这么多年太子都要自叹弗如。
  苏清方惑然,想可能是安乐公主从中周旋,只想速战速决、早聚早散,把荷包递出去,“先皇后那枚私印,给你了,这是我在……”
  “金光阁。”不等苏清方说完,李羡已经抢答。
  按照苏清方的个性,找到这么重要的东西,一定会第一时间交给他。通天梯上他们遇见过,她没有一点异常。那只剩下山顶上这一个地方。
  他查过了,她和一个小道士聊了两句。
  苏清方轻笑,突然觉得挫败,又想到自己奉劝过自己的,不要对无关紧要的人产生多余的情绪,而且他知道更好,省得她多费口舌,于是又压了下去,将旁边折叠的衣服拿起,“还有这个,你的衣服。”
  从此真的再无瓜葛了。
  李羡却迟迟没接。
  苏清方不悦攒眉,只听林子里陡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簌簌声。
  两人疑神转头。
  一群黑衣蒙面的壮汉如鬼魅般从林中涌现,手举银白的剑刃,在日光下反射出慑人的寒芒,迅速朝亭子合围,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
  两人俱定住。
  这个装扮,一看就来者不善,也绝对不可能是李羡的护卫。一般人可也不敢刃对太子。
  但苏清方心底还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目光飞快从步步逼近的蒙面人身上一一扫过,数了数,正正十个,无意识朝李羡身边缩了缩,声音紧绷到发颤:“这……你的人?”
  李羡默然往前踏了半步,手臂微抬,拦在苏清方身前,眉梢凌厉挑起,面色前所未有严峻,凝着一道道黑影,“你觉得呢?”
  “这个时候还要反问?”她当然希望是啊!苏清方恨得牙根发痒,却没察觉自己也是反问。
  说时,一把锐利的雪刃就劈将过来,“啊!”
  李羡立时往苏清方站的方向侧身闪避,一面将苏清方护在身后,一面擒住刺客手腕,反手一拧,夺下剑,以臂带手,猛然挥扫,一剑柄就撞了出去,直击其人下巴,发出咔嚓的下巴脱臼声。刺客霎时哀嚎倒地,沿着石阶骨碌骨碌滚了出去。
  生平头回遭遇这种王侯将相待遇的苏清方惊得张大了嘴,尖叫,却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死死卡在喉咙里,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大脑一片空白。
  唯有一件事无比清楚——他们被做局了。
  “走!”电光石火间,李羡将印章揣进怀里,一把拉住苏清方,往包围圈最薄弱处冲。
  马后炮地想,这个圈套实际谈不上高明,疑点重重。一则传话没有派心腹亲信,而是双方都不认识的使婢。二则苏清方头回来紫霞宫,遑论知道僻冷的望霞亭。只是两人都各有缘由要见对方一面,又对彼此没有太多防备,也没细思就来了,成了瓮中鳖。
  刺目的刀光在日光下交错闪烁,晃得人眼花缭乱,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与呼喝声充斥山亭。
  李羡或许同人切磋过,也射过鹿,但从没有真正杀过人,更少用剑。他的刀剑,远没有他的弓马娴熟利落,更不及对面刺客的狠辣。何况他还拖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仅仅是防备四面八方袭来的剑招,已经耗尽他的心神。
  行刺之事,重在隐蔽迅速,若是援兵到达,功亏一篑。一名刺客深谙其道,瞅准时机,从斜后方径直朝苏清方砍去。
  李羡余光瞥见,心头一凛,紧攥苏清方的手臂猛然施力,将苏清方往自己怀里拉,拽离剑锋之下,举剑格住,一脚将人踹了出去。
  就在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另一名刺客瞅准空档便刺了过来,快如闪电,直指李羡胸膛。
  配合默契,衔接流畅,根本没给李羡反应回避的时间。
  所有寒芒凝于剑尖一点,径直刺入青年胸腔——
  “李羡!!!”苏清方目眦几裂,嘶声尖叫,尾音因极致的忧惧而扭曲变调,一颗心几乎要吐出来。
  第127章 他生未卜 锋锐的剑尖径直……
  锋锐的剑尖径直刺向李羡胸膛, 却没有贯穿,像是扎到看不见的盔甲,进不了分毫。
  李羡胸骨像被狠狠地杵了一下, 几欲裂开, 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喉头霎时涌上一股腥甜。
  然而此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剧烈的疼痛非但没卸去他的力量,反激起他骨子里的凶狠。那平素少作表情的眉眼, 发狠的狼一样皱缩起来, 一剑挥了出去,便抹了那人脖子。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射而出,飞溅到青年棱角分明的脸上, 成星,成片,沿着他紧绷的下颌蜿蜒淌下, 淅淅沥沥落到前襟。
  被暗沉的衣料颜色吸收, 却看不出多少血红, 只润出一片湿润。
  李羡控制不住地喘息起来,没有丝毫停顿地牵住苏清方的手腕, 拽着冲向刺客倒下露出的缺口,一头扎进茂密的山林。
  刚才那直逼心脏的一剑,虽然没有捅进皮肉,但巨大的冲击无疑撞伤了他的肋骨心肺。没逃出多远, 李羡便觉心口窒痛,呼吸困难。无奈之下,只能带着苏清方暂时躲进一片半人高的草丛里。
  他拄着剑,想咳, 却一点动作就牵着肺腑疼,只闷出极轻的两声,浸出一脑门冷汗。
  “你……没事吧?”苏清方双手扶住李羡的肩,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颤抖。
  李羡缓了几息,在怀里摸了摸,掏出那枚小巧的印章。温润的玉石表面赫然一个凹坑,裂纹沿着错金的纹路蛛网般蔓延。
  若是正中那一剑,人大概就没了。
  李羡扯动嘴角,五指一收,将印章紧紧攥入手中。玉石坚硬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
  “真是……在天有灵了……”他低喃着,声音沙哑,竟似有点笑意。
  苏清方却半点也笑不出来,整个人仍陷在那惊心动魄一剑的后怕中。原来人的死亡那样轻易、快速,和杀甲鱼没有区别,就是一刀一剑的事。
  泪水控制不住涌溢。
  落到领口,染出浅淡的红色。
  原来她脸上也有血啊。
  远处,草木被粗暴嘚拨动,传来一阵阵沙沙声,夹杂着刻意压低的呼喝:“快!仔细搜!别让他们跑了!”
  越来越近。
  李羡心情渐沉。
  这回可真是麻烦大了。
  如果他引开追兵,对方是否会分出人手,追击苏清方。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否独自逃出生天?
  如果他带着她,生还的几率又有多大?
  平素断而敢行如李羡,此时也陷入了两难。
  似乎哪一条路都不容乐观。
  李羡窥察着愈发逼近的刺客,下意识攥紧了掌中那纤细的、冰凉的手,声音艰涩:“真是对不住了……”
  心高气傲的太子殿下,突然放低身段道歉,无法带来丝毫感动,反而让人觉得是见到棺材落下的泪,害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