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其实不管她是无意还是有意,他都不该再心软给什么机会。
  “不是你,便好。”李羡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便也没什么好宽恕她的了。
  她也没什么值得宽宥的。可能称得上姿容秀丽、心思灵巧,可在她乖张自专的恶劣性情面前,俱变得不值一提。
  这世上也从来不乏漂亮、聪明,又安分温婉的女人。
  没有男人会喜欢她那样的女人。
  没有人会喜欢她。
  相看两厌,不如桥归桥、路归路。
  李羡不再多言,猛的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幽篁居。
  一出院门,就撞几个膳房的宫人前来送晚膳。
  李羡草草扫过,不过三四个菜,冷冷瞥了领头的内侍一眼,便径直离开。
  虽然没留一句话,送膳的内侍却冒了一脑门汗,赶忙冲身后人挥手,示意回去重新筹备。
  房内,苏清方终于不再见李羡的背影,肩头仿佛卸下千斤重,缓缓坐回绣墩,重新拿起丢掉的莲蓬,一粒一粒抠着莲子。
  这些莲蓬,原还是为了应付旁人若是问起她们为何外出采的。
  红玉将桌子稍微收拾了下,终究忍不住问:“姑娘为太子殿下冒这么大的险,为什么不告诉太子殿下呢?”
  “谁说我是为他?”苏清方随手把剥下的莲子扔进碗里,“我只是为了不要生太多无辜的杀戮。”
  “那姑娘为什么还特意让芥英提醒太子殿下多加防范?”
  苏清方剥掰莲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漫不经心道:“买卖不成还仁义在呢,何况他曾经也帮过我。”
  倒是他那是什么态度?不说话还以为是来兴师问罪的呢。
  红玉抿了抿唇,偷偷觑着苏清方线条分明的侧脸,犹豫再三,终是开口:“姑娘,有些话,奴婢说可能您不爱听。奴婢知道,自己是太子放在姑娘身边的,姑娘此前有些芥蒂,但待奴婢是好的。奴婢也想真心待姑娘,所以还是斗胆开口。
  “奴婢冷眼看着,姑娘对太子,并非无情。太子待姑娘,也绝非无心。”
  那晚高烧,红玉接替在旁看守,隐隐听到榻上的苏清方在喊什么,初时以为是“你你”地喊人,耳朵凑到那张合的唇边,才辨清是太子的名字。
  那件外衫也还叠在柜子里呢。
  苏清方缓缓抬眼,对红玉勾了勾嘴角,“真正的有情人都不一定能终成眷属,何况我和他之间横亘这么多东西。我和他已经分开,就是两个没有牵扯的人。”
  起初听到齐松风道出那些隐情,苏清方可能生过那么点恻隐,可她最后也没有回头,不是因为自尊心作祟不想低头。也可以说是不想低头——经过如此种种,她已经深刻认清自己的顽固恶劣本性。她绝无可能接受成为翘首以盼的宫妃,又或跟众多女人争夺一个男人的垂怜。
  缦立远视,有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
  她也不喜欢拖泥带水。长痛不如短痛,要断就断个干干净净,对两个人都好。
  红玉默然,只心中悄叹:但凡太子的身份低一些,又或姑娘的性格柔一些,他们大抵会成为一对璧人,也不会有这么多波折了。
  可那可能也不是他们了。
  “红玉,其实我一直没和你聊过,”苏清方拍了拍指间沾染的碎屑,语气也变得郑重,“你是个很上进的人,却被李羡留在我身边,实在屈才。可是你的身契在太子府,能去的地方也有限。我思来想去,想把你推荐给安乐公主。你本就聪慧能干、处事周全,公主一定会很喜欢你的。不过有一件,不要多说太子和我的事。这也是为你好。”
  红玉听到,忙不迭抬头,“姑娘,奴婢和您说刚才那番话,并不是因为想您再上一层楼,奴婢跟着鸡犬升天。都是出自真心……”
  “我知道,”苏清方重重点了个头,“我也是发自肺腑。”
  红玉仍是摇头,“这世上的差事,不过是有钱、顺心两样。之前奴婢在曲江园当差,处处受制,诸事不顺。跟着姑娘这段时日,姑娘不仅待奴婢宽厚,还教奴婢读书写字。奴婢心中感激,真的不想离开。”
  这话说来,苏清方倒有点心虚了,“如此,之前的事,我们就都别提了。”
  ***
  夜阑风静,万籁俱静。
  一通死去活来,芥英总算保住了性命,还因祸得福,被调到春宫伺候。平时的姐妹听说她高升,都纷纷前来道喜祝贺。
  芥英面上答笑,内心却苦涩。若是能选,她宁愿不要这份福气。她可没那么多命折腾。
  不过若说心底一点庆幸也没有,那也是假话。毕竟是太子殿下之命,又有谁不希望前途光明?
  芥英简单收拾了行装,便告别了众人前往和春宫。
  寒月如钩,幽长的花园小径上也只有她孤零零一道影子,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猝然,一道黑影从道旁嶙峋的假山闪出,挡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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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李:来找台阶下。(谈妥了立马官宣见家长赐婚一条龙,还怕个啥的人知道他大晚上来看人)
  小方:你来错地方了,我这里连座都没有。
  【注释】
  1缦立远视,有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阿房宫赋》杜牧
  第124章 众里寻它 皇帝万寿之后,……
  皇帝万寿之后, 苏清方的膳食不知为何也上了好几个档次,每日送膳的内官也满脸笑容。
  却不待她享受,皇帝便下旨, 合宫前往紫霞宫, 祈福七日。
  苏清方幽居月余,太医那头老早就说她病愈,毕竟是十几二十岁的身体,哪怕不喝药硬拖着, 半个月也好全乎了, 后面全靠着虚无缥缈的症状拖延,一会儿胸闷,一会儿气短。如今皇帝有令, 她自然不能再推辞,只能跟着去吃斋茹素。
  可能最麻烦的,还是消极抵抗的手段彻底告终。
  紫霞宫在骏山之西, 亦是皇家道场, 常年供奉明灯, 离行宫有半日的路程。
  他们此次奉旨前来,除却每日参拜抄经外, 还要爬九百九十九级的通天梯,将所抄经卷投入山顶香炉之中。为了心意诚恳,必须亲力亲为,且不许旁人陪同。还十分体贴地, 把时间安排在了傍晚,以防中暑。
  苏清方站在半山宽阔的广场,头几乎要仰到底,才能将通天梯尽收眼底。如同一条巨蟒盘踞山峦,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令人望而生畏。
  苏清方倒吸了一口凉气,紧了紧怀中白日抄的经文,迈开步子。
  然她闭门不出一个月,腿脚都疏于活动,猝然爬这么高的台阶,如何吃得消。原还是走得多,后面已是三步一停,腿几乎重得迈不开。抬头一看,才刚过半。
  而她还不是最差的,一旁的贤妃娘娘早已开始哭眼抹泪,“陛下这是要干什么嘛!”
  可能是借机惩治吧——不想费神追究,闹大了反而有损颜面,索性寻个冠冕堂皇的由头,将所有人都罚一遍。
  不知润平是不是也在孔雀宫过着这样的日子。
  苏清方锤了锤酸胀的大腿。
  倏然,一道颀长的影子斜斜投到她脚边,清凉的山风吹起一股若有似无的沉香味道。
  苏清方后腰一紧,缓缓抬起头。
  台阶之上,他折返下来,斜着眼珠瞥了她一眼,颇有点嫌弃的意味,便自顾自越过她,步履从容地下了山。云纹的锦缎下摆,在他走动间撒开又落下。
  苏清方懊丧地翻了个白眼,扶着腰,继续往上。
  通天梯的尽头,便是金光顶。顶上有金光阁,供着皇天后土。
  苏清方耗尽气力登顶时,正是余晖斜射,照在那巨大的琉璃影壁上。壁上“道法自然”四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而她实在腿软得不行,简直就像两根面条。她踉跄着跌坐到旁边的石凳上,喘息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移到阁子正前方的大香炉前,焚了经文。
  灰白的纸烬伴着黑烟升腾漫飞,沾人衣边。苏清方拍了拍袖子,又好奇到那阁里看了看。
  她对鬼神素有一份敬畏之心,每每经过道观佛庙都会拜拜,这次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她刚刚弯下一点腰,膝盖就传来一阵痛意。
  影壁折射的金光从她头顶穿过,不偏不倚照亮后土娘娘神像下半身。神像足边栩栩如生的裙摆褶皱,和座台形成的微小三角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忽闪忽闪。
  只有这一瞬间借影壁折入的光,能够刚好照亮这点隐秘的缝隙。这个高度,又介于直立和跪拜之间,很难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