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苏清方喉咙干涩,声音沙哑:“有劳公主挂心了……”
  安乐摇头,指着自己眼下,“是不是还很难受?我刚刚看到你哭了。”
  原来方才安乐是在为她揾泪。
  苏清方微微一怔,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病容上投出浅淡的阴影。她很快将一些不合时宜的想法抛却,如同拂去一粒尘埃,只无力地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想家了……”
  安乐拍了拍她的手背,“一般八月就会回京,很快的。你不要忧思,才能好得快些。”
  说时,安乐见侍女端来几样清粥小菜,也便起了身,“我也不打扰你了,晚些时候再来看你。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的也可以和我说。”
  苏清方心中微动,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多谢公主……”
  安乐颔了颔首,又抬手示意红玉不必相送,便离开了幽篁居。
  不久,蔓香也带了一堆补品前来探望,言辞间十分疼惜她受寒着凉。
  苏清方伏在榻上,自责道:“原是我掉以轻心。如今染病,怕是要避疾罢?还请姑姑帮我问问皇后娘娘,我是否要搬离行宫,以免冲撞陛下娘娘?”
  蔓香当即笑道:“姑娘说哪里话。幽篁居本来就只有姑娘居住,何来避疾之说。何况姑娘本就病着,再一受风,更严重了。姑娘只安心养着便好。”
  苏清方感激地点了点头。
  实则她压根没想过能离开行宫,只是提出一个离谱的要求,闭门不出也变成了可接受的选择。
  自此,苏清方终于名正言顺远离了无意义的交游,最多不过应付应付探病之人——尤其是皇帝送来慰问后,紧随而来的人愈发多了,素来清静的幽篁居竟显出有几分热闹气。所幸来人都十分有眼力见,瞧她病容惨淡,只客气一两句话便自行离去了。
  等到第五日,探望的人也接近于无,只安乐每天来同她说一会儿话。苏清方也彻底过上除了病以外一身轻的日子,每日就看看书。
  饮食也是一概清淡,多是粥汤一类,好在膳房师傅技术精湛,每日不重样。
  苏清方接过碗勺,浅浅刮下上面一层稍凉的粥,漫不经心道:“红玉,你得空了去膳房问问,能不能给我做一碟那天蓬莱洲吃到的花饼吧。”
  第119章 病去抽丝 侍立一旁膳的岁……
  侍立一旁膳的岁寒打了个趣, “姑娘吃那个干嘛?小心又惹来马蜂,再蛰一口。”
  苏清方瞥了一眼桌上的小菜,语有凄凄:“天天喝粥, 嘴里都没味了。就想着那一口。大不了我们关起门来吃, 总不会被蛰了。你们就当可怜可怜我,帮我走一趟吧……”
  她到底念着自己外臣之女的身份,别人愿意额外照顾,自己却不能登鼻子上脸, 于是又补充道:“若是膳房不愿, 也不必勉强。”
  红玉最是老成持重,小半年相处下来,也很了解这位主人家看着文弱, 实则是个说一不二的性格,当天便去了膳房。
  底下不少人还抱着苏清方在皇帝面前得脸的想法,好说话得紧, 隔天便送来了一大碟花糕, 顿时满室生香。
  苏清方浅尝了一口, 和在蓬莱洲吃到的一般无二,只是已没有那个食欲, 能一口吃四五个,便让岁寒红玉把余下的分了。
  岁寒怪问:“不是姑娘喊着要吃吗?”
  “我一块就够了,”苏清方举着手里剩下的半块,“你们也尝尝。放心吧, 门窗都关着,不会有虫子围着你飞的。”
  “才不是说这个呢。”岁寒嗔道。
  她最是个嘴馋的,又是十六岁长身体的时候,打从闻见味儿起, 就开始口齿生津。左右开弓,便吃了大半。
  馥郁的玫瑰香随着点心进肚,也渐渐消散,并没有弥留衣衿袂角。
  苏清方又将自己剩下的半块放到了庭院中。
  一整天,除了一串蚂蚁,什么也没引来。
  当然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此时引不来,不代表彼时引不来,也可能那群蜂已经被连窝端了。
  但那时她身上的味道,大抵是借浓重的点心香气遮掩,人为沾上的。
  毕竟靠吃点心的话,食多食少,甚至不沾,太难把握。
  至于再多,可能不是她能查出来的了。
  苏清方凝着连成一线的蚂蚁,随手捡起根竹条,将那剩余的半块花饼整个挑到竹子堆里,连同竹条一起扔了,默默进了屋。
  方才坐到榻上,岁寒便端来汤药,提醒道:“姑娘,该喝药了,已经不烫了。”
  苏清方抬眼瞥过乌亮的药汁,旁边还有一小碟蜜饯,淡淡道:“倒了吧。”
  岁寒愣了一愣,“什么?”
  苏清方不答,放眼望了望,目光定在窗前高几上插着紫薇花的花瓶,朝着努了努下巴,“先倒那里头,等晚上没人了再倒出去。”
  “姑娘你病还没好呢。”岁寒觉得这事不应该由她提醒,病人应该最清楚。
  “差不多了,我已经不难受了,”苏清方宽慰道,“我这病,得能拖多久是多久,才不白吃这个苦。”
  “明明还烧着,说话也没什么中气,”岁寒攒眉,“而且病好了,可以继续装嘛。”
  苏清方苦笑,“太医每天早晚给我把一次脉,怎么装?再泡一次冷水澡?那真是要命了。”
  所以只能可怜那瓶里的紫薇代她吃这份苦了。
  “我心里有数,”苏清方推了推她,“去吧。”
  岁寒见是无可转圜,只能叹着气小心将高几上的花瓶取到平时用饭的八仙桌上,又将药汤倒了进去,心道这哪里是来避暑的,分明是来受罪的。
  后头的苏清方这才拈起小花碟里的蜜饯吃了一口。
  “姑娘,”忽然,红玉迈着莲步匆匆进来,禀道,“尹姑娘来了。”
  苏清方齿间一顿,也来不及多嚼就咽了下去,道:“请。”
  自那日蓬莱洲扭伤脚踝,尹秋萍也是深居简出,至今日才算大好,第一件事便是探望卧病的苏清方。细究起来,苏清方可能还是为她而病呢。
  一进门,尹秋萍便闻见浓郁的药味。病容憔悴的女子斜坐在软塌上,也没梳头,任其散在两肩。那素色的外袍似也空了,将她整个人拥住,愈发显得身形单薄,跟张脆生的纸似的。
  室内唯一的艳色是八仙桌上的两枝紫薇,插在乳白的广口瓶里,瓶口边缘沾着点点深色如泥渍的湿痕。不等尹秋萍细看,一边的小丫头已将瓶子端起,摆回窗前的高案上,又将八仙桌上的小碗收了下去。那碗底还残留着一层浅浅的深褐色,似是盛过药。
  尹秋萍默默收回余光,缓步走到软榻边,在苏清方的眼神示意中,坐到了对面,含笑道:“我前几天腿脚不便,也不能亲自来看你。姑娘病了这么几日,可好些了?”
  苏清方拢了拢外套,耷着眼皮,语气也透着无力:“原是我底子不好,一病就是几个月几个月的。如今还有些低烧反复。”
  在行宫的日子,可能也没几个月。
  尹秋萍眸子微低,从那碟蜜饯上扫过,“我前几日派惊蛰送来的阿胶,补气是最好的。你吃着怎么样?若是用完了,我那儿还有。”
  苏清方摇头,“陛下和皇后娘娘也赐了,只是现在病中,恐怕虚不受补。之前在家时也吃过,还流鼻血了。所以都没用呢。”
  尹秋萍点了点头,“体弱之人,自当谨慎,一切只看太医怎么说。等你再好些,我陪你出去走走。透透气,也能好得更快些。”
  苏清方憋着咳了两声,苦笑道:“只是现在身上总是觉得没劲,走两步就大喘气。可能就在院子里走走吧。”
  尹秋萍宽慰道:“病去如抽丝,本是这样的。好生修养,总会好转的。”
  “多谢尹姑娘,”苏清方暗暗摸了摸腕上的镯子,不知该不该提醒,总归说了一句,“姑娘也是,一切小心,免得再扭伤。”
  尹秋萍只是微微一笑,又陪着说了会儿话,瞧她神色恹恹,便辞去了。
  听泉轩与幽篁居距离半里都没有,略走几步便能清晰听到瀑流之声。
  甫进到听泉轩的门,惊蛰便扶了尹秋萍坐下,帮忙脱下鞋袜,见那脚踝白白净净的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又倒了药酒在手心,熟练地替尹秋萍揉了起来,语气颇有些怨念地念道:“姑娘才好些,干嘛非要走这一趟。奴婢说了,苏姑娘真病了。太子都没去看她。”
  尹秋萍靠着半旧的缂丝软枕斜倚着,飞了一眼,“太子难道来看我了?”
  惊蛰自知失言,紧忙低下头,不再言语。
  尹秋萍信手拾起前几日闲来无事串的珠子,摆弄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