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膳毕,皇帝兴致颇佳, 便叫上了太子一起在花园里散步消食,就像平常人家的父子般,闲话起来:“这几日朕看了你批复的奏疏,措置都很得当。”
  一句轻描淡写的“这几日”, 却不知让朝中多少人夜不能寐,心悬揣测。有人以为只是平常检视,有人则觉得是陛下对太子不满,不一而足。
  君王的一举一动正是如此,无数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便是一餐少进半碗饭,也能引出一番圣心为何不豫的猜测。
  李羡落后一步跟随着,闻言低眉敛目,道:“也有许多拿不准的,幸得政事堂的诸位大人明达国体,能一起商议出个大概章程,递送御前。”
  皇帝笑了笑,一时却也说不上来对自己儿子这份恭顺,是欣慰还是涩然。以前似乎经常和他唱反调,或为罪臣请命从轻发落,或谏言勿要大举畋猎。当时觉得气得牙根发痒,现在又开始怀念了。
  毕竟他是他的父亲。是父亲,便难免舐犊情深。况且李羡是他登基前唯一诞育的儿子,中宫的长子,和皇后一样陪他浮沉,亦是他倾注心血最多、亲手培养长大的储君,无人能出其右的优秀。
  可子女再是出色,皇帝也免不了作为父亲的教育爱护之心,谆谆道:“他们都是肱骨老臣,你平日可以多咨访他们的意见。凡事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儿臣谨记。”
  突然,皇帝想起什么似的,语气中竟带着几分后宫探听轶闻趣事的兴致:“朕听闻,你前些时日,带了个女子回府?”
  李羡抬眸,飞快地掠了一眼斜前方的皇帝,下意识想否认,转念又觉得如此反应反倒让人觉得他一提就知道是谁,显得在意了,于是不答反问:“什么?”
  “就是端午会那天。有人瞧见你拉了个女子回府,”皇帝会心一笑,“那就是你选中的人吗?如何没在端午会上说?”
  李羡这才恍然忆起般,语气平淡道:“误传而已。不过是儿臣不小心撞到她,害她脚伤,所以扶她到府上问医上药。”
  思来也可笑,李羡有段时间希望皇帝耳目灵通,早日察觉,一切便可顺理成章,他还不必背强人所难的恶名,一切结束了反似天下皆知了,又要费心遮掩。
  真是何若当初莫相识。
  皇帝也未再追究,左右不过一个女人而已,不说就当没有,接着又问:“既如此,端午那天你也去了,挑出个一二三四没有?”
  李羡苦笑,“突然失火,儿臣们都吓了一跳,旁的都抛诸脑后了。”
  “你就是没有把朕的话放心上。”皇帝道,面上犹带着浅淡的笑意,语气却隐隐透着几分责备。
  李羡垂首,“儿臣知错,日后定当谨记。”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的灼灼榴花,花期还有很长,“既然你也选不出来,朕就帮你选吧。”
  李羡嘴唇微张。
  最后也没说什么。
  兴许这才是最正常的状态。自古婚姻大事,无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亲王太子。
  一切都在回归正轨,步入正途。
  好得不能再好了。
  李羡点了点头,“但凭父皇做主。”
  “好啊,”皇帝举目望了望愈发炽热的日头,感叹道,“这端午一过啊,愈发炎热了。再过几天,就去行宫避暑吧。你也准备一下。去年你执意请命去江南,朕本意是不同意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贵为太子,更要爱惜自己。”
  李羡恭声道:“去年的洪涝实在严重,江水中下游州县都或多或少受到波及,儿臣也是想去督促救灾之事,为父皇施恩。”
  “朕知道,”皇帝随意抬了抬手,示意李羡不必再跟,“行了,朕也乏了,你先退下吧。”
  “是,儿臣恭送父皇。”
  话音未竟,皇帝已带着数十人的仪仗往紫微宫方向而去。
  撑伞执扇的队伍将将转过拐角,皇帝一个眼神,御前侍奉多年的内官福忠即刻会意,俯身贴近,听到皇帝吩咐:“去告知皇后,让她预备起来,去行宫避暑的事。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
  庆阳宫内,张皇后正在询问李昕一日的课业,又让他背诵之前的文章。
  然李昕毕竟只有五岁,自从生母去世,更觉惶恐无依,面对皇后每日的问询考校,总是期期艾艾,答不清楚。
  “先生教了诗……关关……”李昕暗暗绞着手指头,“那个鸟……它叫……”
  张氏默默叹出一口气,挥袖令其回去继续和先生练字。
  她以手撑额,闭目也难掩失望之色,“这个孩子,太不成器!若是晖儿……”
  提及已故的亲子,张皇后不禁眼眶泛红,喉头哽咽,再说不下去。
  “娘娘不要沮丧,”宫女蔓香忙上前奉茶劝慰,“十二殿下毕竟还小。”
  “晖儿在他这个年纪,早已能出口成章!”张皇后指着李昕离开的那扇空门,恨铁不成钢,“哪像他,连话也说不利索!”
  “三殿下天人之资,自非寻常可比。娘娘慈母之心,感怀伤逝亦是常情,可也不要失去耐心呐,”蔓香又将茶盏往皇后面前送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十二殿下毕竟是陛下唯二的孩子了。”
  也是她未来的倚仗。
  张皇后默了默,终是接过茶,缓缓啜了一口。
  她将将放下杯子,便听门外禀告:御前的福忠前来传话。
  张皇后连忙收敛了神色,请他进来,笑问:“不知陛下有什么吩咐,劳内侍走一趟?”
  福忠推手一揖,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原是陛下想起,也快到去行宫的日子了,所以特命老奴前来,劳烦娘娘筹备。”
  张皇后了然点头,“原是本宫应尽之责。”
  福忠陪笑着,又道:“陛下还交代,要请尹相家的秋萍姑娘同去。请娘娘一并费心了。”
  张皇后嘴唇轻轻抿了抿,如同一个浅笑,“内侍辛苦了,喝口茶吧。”
  福忠惋惜摆手,“娘娘体恤赐茶,老奴不胜荣幸。但是陛下那处还要伺候,老奴也不敢偷闲,还望娘娘见谅。”
  张皇后也不再留,挥手示意将茶水撤下,口中含念出“尹秋萍”三个字,半开玩笑地感叹了一句:“陛下还是最疼爱太子啊。给太子挑了这么个好泰山。”
  曾经的宰相给太子当老师,现在的宰相给太子当岳丈,真是如虎添翼。
  “去通知尹家吧,”皇后漫不经心拂了拂袖摆,交代道,“再去卫府,把苏家那个小姑娘也叫上。当初十二皇子走丢,还多亏她寻回。本宫正想见见她呢。”
  /
  /
  第114章 ·骏山行宫
  骏山在京城以北五百里处,山势逶迤,树木葱茏,远望宛如一匹匍匐的苍黛色骏马,故名骏山。行宫建在半山腰处,上有树荫,下有溪泉,山风拂过,十分舒爽。
  随王伴驾自古以来便是莫大的荣宠,人微言轻如卫氏,自是从未享过此等殊荣。
  受邀的苏清方心内却没有多少庆幸。一来,元宵夜都已经过去半年,皇后此刻提及,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二来,会遇到的吧……
  但皇后之命,固不可辞,她也只能带着岁寒红玉“欣然”前往。
  骏山于苏清方而言,更多是一个发生过兵变的地方,旁的了解几近于无。只是以她之前在太平观小住三月的经历,山上一入夜尤其冷,也防着天气变换,她们收拾了好些衣服。毕竟骏山遥遥,可不能及时回家取。
  苏清方又随便捡了捡首饰,忽见到妆奁边一个小方盒,觉得眼生,顺手便拿了起来。
  一打开,便见那只摔坏的金镯。
  崩坏的卡扣碎片已经不知所踪,连圈环也变形了,不再圆润,就这样微张着开口躺在丝绸软垫上。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找过这只镯子,只当彻底扔了,原来被岁寒红玉收了起来。
  似乎也没过几天,苏清方却生出一种时隔经年之感。
  她缓缓拈起镯子,在那缺口摩挲了几下,能清楚感觉到裂口的尖锐。
  不知现在这个镯子还能值多少钱,又会不会再次落入李羡手中。
  苏清方心下暗谑,脸上的笑容却微有苦涩,缓缓起身,从另一边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箱。
  那木箱也没上锁,就一个旋转的机扩。轻轻一转,就能打开,空空地装着一个带着划痕的孔雀带钩和一枚白玉韘。
  此时再加上一个破镯子。
  苏清方最后看了一眼,便合上了箱柜。
  ***
  不日,她们正式踏上去往骊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