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身为风尘女子,窈娘虽出入总是前呼后拥, 实则多为人鄙夷避让。所以她纵然远远见到苏清方似乎神情黯然,也不敢贸然靠近招呼。说到底,她们不过一面之缘,更谈不上深交。于是这回也只像上回在白塔边偶遇那般, 保持相见不识的状态。
  却未料苏清方直接唤出了她的名字。
  伞下的窈娘眼中划过一瞬间的讶色,随即袅袅娜娜上到前去,“难得,姑娘还记得奴家。”
  苏清方嘴角扯出一个颇有些惫意的笑, 道:“上次在淑玉馆,多亏姑娘帮忙,怎会忘记。说起来,还未正式感谢姑娘呢。”
  窈娘抬袖掩唇,一脸期待的样子,“姑娘这是要请奴家出局的意思吗?不过奴家很贵的。”
  苏清方满面疑云,“出局?”
  就是去客人处伺侯。窈娘便是刚出完局,正要返回淑玉馆。清清小娘子自然是听不懂这样的行话的。
  窈娘但笑,“不过倒是想请姑娘指点指点奴家的琵琶,不知道姑娘可愿赏光?”
  苏清方并非音律大家,更不通琵琶,这话不过是给她递台阶罢了。
  苏清方心领神会,便同窈娘随便寻了个僻静的茶馆,一人弹一人听。
  琵琶以花梨木为佳,窈娘这柄琵琶正是上好的黄花梨。音色清亮又不失甜美,玉指轻挑,一段缠绵的旋律便如清泉溅玉般潺潺淌出。又听她婉转唱道: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窈娘端端半坐在绣墩上,半抱着琵琶,笑容款款问:“姑娘以为如何?”
  苏清方渐渐回神,低语:“好哀切……”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留于诗中,大多如此,”窈娘又信手拨了拨,奏出一段舒缓平和的调子,“姑娘好像有什么心事?”
  苏清方低眉,心中似有千般绪,却又无从说起,最后凝成简单又不明的几句:“我……只是觉得,自己要的太多。明明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口口声声说接受,却还是会讨厌。”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她要的不就是他的身份吗?如今太平粉饰不下去了,又难过给谁看?
  “为什么不是,本来就拥有得少呢?”窈娘随着指间乐曲轻晃着脑袋,笑意微微,“奴家也常如此呢。答应伺侯那些郎君,可他们把手搭到奴家身上,奴家心头也很讨厌呢。”
  苏清方微怔。
  这一怔中,有对这句话的惊悟,也有对窈娘猝然提起自己青楼境遇的惊讶,可能还掺杂一点不适。
  她早已不是未经人事的天真少女,可是陡然听到风月之事,还是免不了羞避,也无法完全逃脱对风月之地的鄙弃成见。
  但又很快平静下来。
  那日在白塔边与窈娘四目相对时,她就想,她们真像啊。窈娘陪着一个男人,她也陪着一个男人。这天底下的女人,其实好像都差不多。
  家世显赫如大理寺卿之女的崔五娘,也逃不掉为丈夫所累的命运。
  一个男人要女人守贞,大抵不会自觉是贪得无厌。
  苏清方叹道:“窈娘真知灼见。”
  “奴家只是一个小小的青楼女子呢,”窈娘笑道,“也改变不了什么,就只能想好自己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苏清方若有所思。
  “跟姑娘说个好消息吧,”窈娘五指捂在琵琶颈上,眉梢带喜,“跟姑娘说个好消息吧。我已经凑够钱,为自己赎身,月底就能拿到脱籍文书,离开淑玉馆了。”
  “那真是恭喜了!”苏清方贺道,“不知窈娘之后有何打算?”
  “暂时还没有想好,不过肯定会离开京城就是了。”做过她们这种行当的人,必要到一个全新的地方,才能开始全新的生活。所幸她还有余财,后半生可以无忧。
  这可能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吧。
  窈娘姗姗起身,敛衽作别,“时候也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了。愿姑娘诸事顺意,喜乐无忧……”
  说罢,她凑到苏清方耳边,嗓音轻软如羽:“我还是比较喜欢姑娘在漱玉馆抓人的样子。”
  苏清方一愣,低眉一笑。
  ***
  散心回来,苏清方的心绪已平复了些。端午将近,她之前同卫漪约好一起做辟邪香囊,两人便趁空一起调配香料,又让人送了个到安乐公主府上,也算兑现那天的承诺。
  忽然,外间仆从近前通报:“姑娘,万寿长公主派了人来送东西。”
  长公主每次遣人来,必是贴身侍女喜文,这次也不例外,送来了一整套衣裳饰品,并一句话:洛园端午会,长公主请苏姑娘务必拨冗参加。
  所赠头花首饰,掐丝精巧,细宝流光。衣裳的用料更是讲究,乃是江南进贡的雾云锦,薄如轻雾,动若流云。因为太过轻薄,制作时要极其小心,一天不过织半寸,可谓寸锦寸金。
  若是没有几天前和安乐的谈话,苏清方估计还会奇怪长公主待她未免太优厚,而太子的面子果然不是一般的大,专门派人来邀请她,如今知道了端午会的真实目的,便不难猜到,长公主是把宝压到了她身上,觉得她多少能挣得个太子嫔——良娣、良媛、承徽,或者昭训、奉仪,三品到九品,具体看造化。
  长者赐,轻易辞不掉,何况苏清方平日没少承蒙照顾,更应乖巧听话。
  苏清方微微一笑,颔首应道:“我知道了。还请姑姑代我问长公主安。”
  喜文欣然点头,也不闲坐,便告退了。
  卫漪趁机摸了摸那难得一见的雾云锦,笑嘻嘻道:“我听说今年的端午会要给太子选妃选嫔,皇帝也会去。清姐姐你知道吗?”
  太子选妃,当然不可能什么人都能入场。本以为和他们卫家没有关系,所以任外界如何惊涛骇浪,府内一片风平浪静,不想得长公主青眼推荐。
  苏清方语气平淡回道:“知道。”
  “太子二十三都没娶妻,也不近女色,不晓得谁有这个福气了,”卫漪斜睨着苏清方,眼角弯弯,“清姐姐,你去肯定能选上的。”
  “呵,”苏清方突然笑了出来,“难道不是被关三年,根本没机会搞这些?不然也早就妻妾成群了。反正他园子也够大,选三百六十个也塞得下。”
  又哪里是不近女色,不过是等着人送上门,如此才不害自己名声。也真是不担心闪着腰,家里养两个不够,还要再选不晓得多少个。
  对坐的卫漪听来表情一呆。
  且不说如此评说太子未免不敬——虽然卫漪也嫌弃过太子年纪太大,但一向内敛的清姐姐可不像会说这话的人。语气就更怪了,冷冰冰、刺棱棱的。
  一旁的红玉见势小心翼翼上前半步,试探问:“姑娘,咱们试试吗?若是不合身还有时间改。”
  不管是为长公主之邀,还是目前和太子不可言说的关系,都是应该去的。红玉如是想。
  苏清方扫了扫桌上早已凉透、一口未动的茶,不咸不淡道:“先收拾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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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注释】
  1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西洲曲》
  第106章 东风不与 整个京城,论宴……
  整个京城, 论宴会筹办的别出心裁,一定首推万寿长公主,加之她主动请缨, 端午会的置办自然便委派给了她。
  万寿对圣谕一向尽心竭力。距离五月五还有一段时日, 洛园的布置已经初具雏形。榴花满园,如火如荼,正取其吉祥多子之意。其余章程,也都由万寿事无巨细亲自审看, 力求尽善尽美。
  她站在廊下, 指点仆从摆设细处装饰,余光瞟见一道藏蓝的影子阔步而来,当即转身, 颇为歉意地道:“暑气蒸人,劳太子走一趟了。”
  李羡先揖了揖手,“这次端午会, 辛苦姑母了才是。”
  “得蒙陛下信赖, 本宫不胜荣幸, 未感辛苦。只是有些事,还得太子过目才好, ”万寿含笑,冲身后的喜文轻轻挥了挥手中团扇,扇面绣的金蝶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这是按照陛下意思初步拟定的端午会名单。太子看看可有什么错漏之处, 本宫也好改过来。”
  李羡微怔,接过名册,从头阅下,果然在中间不起眼的位置看到熟悉的名字。
  若无错处, 大概就会这么呈到御前。
  这是在试他的态度。
  又或送他人情。
  李羡微笑着将名册合好,还了回去,“姑母操持,自然不会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