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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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清方醒来时,额际沁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汗意。
  日头渐升,热气益浓。苏清方盖着床薄被,热得难受,一脚踢开被角,却牵扯出一阵腰酸背痛。
  苏清方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默怨李羡的床太硬。
  至于其他,她只当不记得了。
  她搂着被子,往外侧挪了挪,伸手拨开浅缃色的床帐。灿然的日光从小方窗投进屋子,照出几片竹叶的碎影,晃晃荡荡,也有几分风的凉意。
  “姑娘,你醒了?”
  门口猝然响起一个女声,苏清方一惊,连忙放下帐子,将膀子掩进被里。
  她这才分辨出是岁寒的声音,红玉竟也在。苏清方还记得自己昨日让红玉将人带回去拘着,不禁怪问:“红玉,你怎么在这里?那个人呢?”
  一开口,声音又沙又哑,远超晨起的干涩,想是那酒的后遗症。
  红玉闻声,一边手脚麻利地倒来温水,一边回答:“太子殿下传话,让奴婢把那人带过来,等殿下散朝。奴婢这才过来的。”
  红玉昨夜亲自守了那人一宿,眼都熬青了。那人倒好,一夜酣睡,到现在还没醒。
  苏清方已暗中穿好里衣,接过茶水,润了润喉咙,才缓解一些,不过仍旧有轻微的干痒,问:“太子回来了吗?”
  红玉摇头,“还没有。姑娘起来用些膳吧。都已经备好了。灵犀姑娘也去请大夫了。”
  毕竟一晚上没吃饭,腹内早就空空。
  苏清方依言起身洗漱,简单用了些清粥小菜,大夫已在外等候,却是民间装扮,还蒙着眼。
  大抵因为事态未明,李羡对江家也蒙上了一层怀疑。苏清方想。
  直到两个大夫一前一后诊完脉,都道无碍,只是喉咙微有虚损,多喝热水便好,苏清方拿出那壶残酒,请教来历。
  大夫以手做扇,闻了闻,脸色大变,“这是……那欢场里给不听话的女孩儿们喝的东西。药性极烈,若是不及时疏解,会经脉贲张而死,痛苦不堪啊。”
  苏清方眉心微陷,便命人将大夫好好送回去。
  她捧着茶盅独独坐着,果然心中还是有些不宁静,问红玉:“我们抓的那人现下关在何处?”
  “绑在后院柴房呢。”红玉回答。
  苏清方点了点头,“我看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我去看看。”
  说着起身就要走。
  红玉连忙拉住苏清方,“姑娘,您身子还虚着呢,歇着吧。而且此事太子殿下大抵有主意。”
  “大夫都说无碍了,你们也不要太杯弓蛇影,”苏清方笑道,“我抓的人,总得去看一眼。你好好休息便是。”
  红玉哪里敢休息,见劝不住,只好陪着一起去后院柴房。
  室内堆满了柴火杂物,那个小厮被双手反绑着扔在草堆上,眼前蒙着黑巾,腰间缠着两圈纱布,草草包着伤口,渗出一团浅淡的血迹。
  苏清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一动不动的男子,想是还没醒,轻声道了句取壶水来,便朝他面门泼了出去。
  “咳!咳咳咳!”
  荣喜安睡了一夜,猝然被浇了个透,直往鼻子里呛,接连咳了好几声,终于从半昏迷中彻底惊醒。
  可他眼前仍是一片黑,是被蒙住了眼,却能感觉到明显的光亮,晓得是白天,只是不知具体是几时,他又身在何处,只一动弹就腹部疼痛。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冰冷的女声响起,没有一丝波澜。
  但他能够想象她锐利的眼神,就像他昏死前最后看到的那样。不知她到底是突然醒来,还是将计就计,竟然还随身携带凶器。
  真是玩鹰被鹰啄了眼睛,反落入这个叫苏清方的女人手中。
  但只要不是人赃并获,总有辩解的余地。所以荣喜心底并不慌张,只闭嘴不答。
  那女人沉默了几息,大抵觉得名字本也无关紧要,仍旧声音不高地道:“我知道你只是听命行事。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说出你的幕后主使,是谁让你在那酒水里动手脚的,我可以考虑留放了你。”
  荣喜只作不懂,嬉皮笑脸反问:“什么幕后主使?什么酒水?小人不知道姑娘在说什么。”
  一旁的岁寒登时瞠目,一脚就踹了出去,声音都拔高了:“你不知道?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姑娘屋里?肯定是你把我们打晕的!”
  “哎哟!”荣喜肋间一痛,无辜道,“小人也只是看情况不对,去查看而已。想是姑娘们误会了,把小人绑了。小人真是冤枉啊!”
  “你!”岁寒真是没见这般没脸没皮的人,被气得气都喘不过来,左顾右盼,找了根趁手的棍子,在掌心敲了敲,恶狠狠道,“看来不打你一顿是不会说实话了!”
  “你们这可是动用私刑!”荣喜警告道,“小人再是人微言轻,也是人命一条。小心小人家里人告你们!”
  他家里人,职位可比她家高。一旦闹出人命,无异于留下话柄,他们在劫难逃!
  话音刚落,却听到一声清淡不屑的笑,好像浑然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
  “奸.淫者,判绞刑。随从减一等,”女人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哪怕你的主人再位高权重,也不会想沾染这种名声。你早已成了弃子,难道还幻想他会出面保你?你现在认罪招认,倒是能以从犯的身份,从轻发落。”
  荣喜闻言心头一紧,又很快恢复,笃定摇头,“你们不敢报官。不然姑娘你的名声就全毁了。”
  所以他只要咬死不认,谁也拿他没办法。
  她似是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珠翠叮铃铃地响,“你说得没错,我确实不会报官,也不会杀你。我还要重重地赏你……”
  荣喜听到壶盖揭开又合上的声音,还有她无比庆喜的语气,“幸好,这酒我没喝几口,还剩一大壶。如此好物,浪费可惜,就麻烦你消受吧。”
  荣喜脸色霎时一白,拼命往后缩,“我不喝!”
  “怕什么,”女人轻笑,“难道这酒里有什么东西?”
  荣喜一想到那酒里的合欢散,而她们肯定也不会给他找个女人,牙齿都打起颤,“谁……谁知道你们有没有往里头下毒!”
  “我说了,不会杀你,自不会下什么穿肠毒药,”她颇为惋惜地道,“不过你如果喝花酒喝死了,可和谁都没关系。”
  荣喜已瑟缩到角落,“我不喝……”
  “那就灌吧。”她轻飘飘地道,没有一丝情绪。
  荣喜听到一步步踩近的脚步声,一个女人按住他的头,一人掰着他的下巴。
  他本就身中麻药,没有余力,岂是对手。嘴被强行敲开的瞬间,他心头一沉,脱口而出:“是……是定国公三公子!”
  红玉岁寒和苏清方交换了个眼神,暂时放开了手。
  荣喜惊喘未定,连忙跪好,一股脑交代道:“三公子让小人在给姑娘的酒里动了手脚,等时候差不多了,再嘱咐江府的侍女,说姑娘不舒服,要她送去那处小院休息。宴上人多,那个小侍女也没怀疑,只当是主家吩咐。那个小院靠近后门,安排了马车在等……小人说的都是实话!还请姑娘饶过小人!”
  苏清方暗暗摸了摸腕上镯子,若有所思。
  “那确实是个大人物。”门外忽传来李羡的声音,泠泠如冰。
  红玉岁寒正欲福身,只见李羡抬了抬手示意免礼。
  李羡打量着地上被吓得瑟瑟发抖的人,淡声道:“我们不欲招惹,只愿息事宁人……”
  荣喜心头顿时松了口气,心想定国公的名头还是足够唬人,便听一声哐当,似是一袋金银砸地。
  “拿着这笔钱,从此以后,不要再提这回事。再回去告诉你主人,多行不义必自毙。”后至的青年道。
  “是!是!”荣喜连忙磕头,便被两个人架了出去。
  待到凌风彻底领着人离开,李羡视线又从岁寒手中的茶壶扫过,“亏得你们也演得下去。”
  那壶里,只是普通的茶水而已。
  苏清方耸肩,“兵不厌诈。是他们先行下流之事的。他若能硬气到底,倒也算条汉子。”
  李羡没有多言,便转了身,“走吧,此处污秽。”
  还没走几步,便有侍卫前来,附到李羡耳边说了什么。
  他面色并未多变,只回身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苏清方点了点头,终是不放心叮嘱了句:“你小心些吧。”
  李羡一怔,轻轻嗯了一声,“我自有分寸。”
  待到太子完全消失于视线,岁寒却扁起了嘴,“太子怎么就把那个无赖放了?未免太便宜他了。定国公虽然棘手,那个无赖好歹揍一顿嘛。不然还真以为咱们好欺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