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池水粼粼,倒映着天际流云和岸边繁花,又将诸多倒影尽数揉碎,荡漾成迷离一片。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被捏皱花梗的牡丹,原本娇艳的美人面也显得有些颓蔫。
  她随手转了转浑圆艳丽的花盏,目光也随着旋转的嫩黄花蕊遁入了晕蒙。
  正兀自出神,一道影子从背后压顶罩下,无声无息,如同鬼魅,猝不及防发出一声不冷不淡的:“喂。”
  声音可能谈得上清凌,而于此时怔神的苏清方,却完全是索命的噩音。
  苏清方被吓得整个人面条似的抖了两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花都掉到了地上。
  她恼恨抬头,便对上一双松墨样的眸子。
  李羡穿着身苍绿的常服,站在她斜后方,微微躬着腰,垂头凝着她,淡声问:“发什么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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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方:吃瓜吃饱了……
  第89章 把酒临风 苏清方一看到李羡……
  苏清方一看到李羡, 气更不打一处来,长哼了一声,怪道:“你吓死我了!”
  他怎么老喜欢从她背后出现, 冷不丁的, 一点脚步声也没有。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吧。每次都吓她一跳。
  李羡好整以暇地睨着苏清方,嘴角浮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平日不是挺言语无忌、胆大包天的吗?怎么这样就被吓到了?”
  苏清方撇了撇嘴,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反正李羡早已知晓她和苏鸿文那些恩怨, 悻悻道:“自从我被苏鸿文推下阁楼,我就很害怕背后有人。”
  若非如此,说不定也不至于初见他时惊慌失措, 反倒一脚给他踹进水里。
  李羡没料到背后是如此因果,面上那点戏谑霎时敛去,神色微凝。他沉默片刻, 再开口时语气已正经许多, “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苏清方弯腰, 捡起趴卧在地的美人面,指尖仔细拂去上面的灰尘。
  李羡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枝娇艳却已显委顿的牡丹上, 狭眸促起,状似漫不经心问:“这花哪来的?”
  苏清方指着大门方向,理所当然道:“门口拿的啊。”
  李羡嘴角微挑,勾出一丝淡而冷的笑, “你拿花做什么?送人?”
  虽然她确实不适合拿花送人,但这话一经李羡的嘴说出来,只觉得刺耳。
  苏清方动作一滞,幽幽抬眼, 斜睨着他,也冷笑了一声,“我这种小门小户,自是比不上你们这等大人物,不必应付那些无聊的问询。不想答就不答。我不拿,又会有一堆人来问我为什么不拿了。”
  言语间,一股无名的烦躁涌上苏清方心头。她猛的站起身,近乎赌气地把花拍进李羡怀中,顺手用力搡开他,扬长而去。
  本就娇弱的花朵被折腾得又落下两片花瓣。李羡下意识抬手,指尖刚刚捧住那团柔软——
  已走出几步的苏清方像是突然被什么念头击中,猝然刹住脚步,折返回来,劈手又从李羡怀中将那花夺了回去,语气悻然,“忘了,给你不合适。”
  说罢,她再不多看他一眼,攥着那朵几经摧折的残花,匆匆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李羡还维持着方才接花的动作,怀中一片虚空,唯有一瓣细长的嫣粉孤零零沾在袖口。风一过,连花瓣也掉落地上。
  他缓缓垂下手,目光幽深地望着苏清方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眸里也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
  喀一声,似乎是咬牙的声音。
  ***
  苏清方同长公主打过照面后,便毫无留恋地离开了洛园,将手中命途多舛的牡丹信手弃到了花丛中,也算‘落花归根’。
  洛园外车马喧阗,拥堵不堪。苏清方见时辰尚早,索性舍了马车,沿着曲江缓步而行,赏着沿岸的迟日景光。
  已是春日最后一个节气,桃李落尽,柳絮飘飞。春意阑珊。
  正走着,前方忽传来一声清朗带笑又熟悉的呼唤:“苏姑娘?”
  苏清方抬眼,果见韦思道迎面走来,步调闲适,笑容和煦。
  他穿着一贯面料不俗的墨色绸袍,在日光下随着步履流动着暗彩。只是往日腰间必坠的玉佩珠串皆不见踪影,显出几分空落。
  “韦公子。”苏清方停步,颔首致意。
  韦思道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巡,便笑道:“你这是刚从洛园出来?”
  此路尽头,唯有万寿长公主的洛园,加上谷雨这个满城轰动的日子,不难猜测。
  苏清方淡淡“嗯”了一声。
  见状,韦思道歪头,“怎么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没有啊。”苏清方不假思索摇头。
  韦思道轻笑,抬手指了指身旁波光粼粼的曲江水,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更浓了:“要不要去水边照照?那里头的鱼啊,都会被你愁得沉下去。”
  苏清方失笑,知道瞒不过眼神犀利的韦思道,索性带着几分真实的烦恼叹了口气,“我最近花了一笔大钱,正心疼呢。”
  “多少?”
  苏清方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韦思道脱口而出,只见岁清方表情一僵,结合起她平日的拮据表现,自知离谱,又保守地猜了猜,“一千?”
  苏清方抿了抿唇,突觉难以启齿:“一百……”
  韦思道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出一阵大笑,“我当是多少。就为这点事愁眉苦脸?也太不值当。正好,前头有家杏花春,酒酿得极妙。走,我请你喝一杯,也算是……抚慰你失财之痛了?”
  “好啊,”苏清方挑眉,“我也让你破费一次!”
  说罢,两人也不再多言,一同朝着酒肆行去。
  半旧的靛蓝布招迎风飘扬,“杏花春”三字如浪翻滚。两人一进门,便闻见淡淡酒香。店堂却不大,统共不过十张榆木桌子,都擦拭得干净发亮,此时都空着。老掌柜伏在柜台后,正打着瞌睡。
  韦思道显然是熟客,也不用招呼,径自领着苏清方当窗边坐下,熟稔地点了一壶酒并几样清爽小菜。
  酒液很快送上,温得恰到好处,色泽澄澈,入口清甜,还带着淡淡的杏花香,萦绕齿颊,确系佳酿。
  苏清方忍不住又品了一口,环顾这清冷的四周,奇道:“这酒如此之好,怎会……这般门庭冷落?”
  这个位置,也不是什么深巷,能埋没这样醇厚的酒香。
  韦思道自斟一杯,闻言嗤笑,朝洛园方向抬了抬下巴,“今天这个日子,京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都要去洛园露个头脸,没头没脸的也要在园外看个热闹,谁有闲工夫来这小铺子喝酒?平时这里可是座无虚席,今日算你捡着便宜了。”
  “既是这么好的生意,怎么不做大一些?”苏清方问。
  “我也是这么和老掌柜说呢,”韦思道朝柜台边的小老儿努了努下巴,“还说他若一时挪不出这么多钱,大不了我出资,给他盘个临街的大铺面,保准日进斗金。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韦思道学着那老人慢悠悠的腔调,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好意心领了,只是这双手,一日也就酿得这些酒,顾不来大场面。死活不肯。”
  苏清方忖了忖,道:“老人家所言,也不无道理。年岁大了,精力自然不济。不过酿酒之工序虽繁多,却非每一道都至关重要、需要亲力亲为吧?如那些繁琐却不紧要的,大可以请人代劳,他只管最后把关。那些关乎酒品滋味的核心工艺,仍由他亲自操持。如此,掌柜自己也能清闲些不是?”
  “你这话真是一语中的!”韦思道抚掌笑道,“改日我再同他好好分说分说!”
  “我不过随口胡诌,”苏清方低头啜了口酒,话锋一转,“说来,你怎么没去洛园看花?”
  但凡和玩乐沾边的,韦思道就没有不精的,竟然会缺席花会,实在稀奇。
  韦思道嘴角扯出一抹讥笑,“我以前去过,拜高踩低的,没意思。洛园的牡丹,也没有传说中那般艳冠京华,非看不可。”
  苏清方垂眸,唇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不再论什么身份高低?”
  “梦里吧。”
  两人又闲话了片刻,一壶酒渐渐见了底,窗外暮色愈浓。
  韦思道扬声唤老掌柜结账,伸手往腰间一摸,荷包瘪瘪的,像泄了气的鱼鳔,一掂便知早已空空如也。
  他却面不改色,极其自然地抬起手,褪下指间那枚细金戒指,按到桌上,“今日不便,就以此相抵吧……”
  “等等!”苏清方眉毛一跳,惊愕阻止,忙伸手去掏自己的钱囊,“还是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