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苏清方见李羡似在处理政事,便拿起了烛,把旁边几盏灯也点亮,关心问:“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李羡一边云淡风轻回答,一边下笔如有神。
  “那你传太医做什么?”
  “问一些事情。”
  “什么事?”
  “没什么。”
  “……”
  有时候苏清方觉得,和李羡聊天挺没意思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个独断专行的人。所以可以毫不过问她的意见,就把她扔山里,又完全不知会她自行接管了秋闱之事。于他而言,结果比过程重要。
  苏清方也不再在这个话题上打转,将最后一盏宫灯纱罩拢好,问道:“那我今晚睡哪里?承曦堂吗?”
  李羡抬眸,瞟见她发间的细叶银钗,在灯下淌着潋滟的烛光,斜斜绾着半干的三千青丝。他没太好气问:“你要我拿什么名义腾个房间让你住?”
  这是要随他一起的意思。
  可前几天不是还能让她去承曦堂吗?
  苏清方扁了扁嘴,暗恼他语气差劲,好想回家。不解问:“那为什么不去承曦堂?我听灵犀说,那儿的床大一点。”
  “这儿的床还不够你睡?”
  睡当然是能睡的,只是两人平躺,几乎无缝,不小心就会碰到。
  苏清方丑话说在前头:“我睡相可不太好,小心半夜踹到太子殿下。”
  “那就绑了。”李羡云淡风轻道。他还颇通些军中绑人的手段,她绝对不可能挣脱。
  苏清方咬牙,懒得再理他,悻悻转到屏风后,临窗坐下,解开头发,一边以指做梳,一边晾发。
  她头发长而密,像松上萝,并不易干,所以也不常夜里沐发。但实在汗水淋漓,难以忍受。沐浴时又打湿了,索性就洗了。
  待到头发干透,已是二更时分。苏清方透过屏风缝隙看到外间的李羡,还伏在案边挑灯夜战,幸灾乐祸地偷笑了一下,拨下银钩罗帐,解衣侧卧。
  除了小时候听多了鬼故事害怕,苏清方没有留灯就寝的习惯。虽隔了一扇屏风,外间的烛火仍隐约透入,即使闭眼也能感觉到一晃一晃的灯影,加之李羡不是翻纸就是动笔的声音,实在难以安眠。
  她要是皇帝,有李羡这么个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儿子,做梦都要笑醒了。不,她首先就要给李羡打一顿,叫他臭脸。哼!
  早知道不给他点灯了。
  就这样维持着半梦半醒的状态,苏清方恍惚听到三更天的梆子声,三声咚咚,一长二快,光影才暗下来。
  极轻的脚步声行到榻前,垫褥轻微下陷。狭仄的床帷一下充起一股暖气。
  春三月的夜,依旧清寒。苏清方迷迷糊糊回头,看到李羡大半个身体露在外面,而自己卷了半大床被子,于是给他随手捞了捞,扯拢被角,又翻过身去,安心闭眼。
  外侧的李羡怔了怔,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锦褥缎面,上头暗织着卷草纹,寓意生生不息,繁茂昌盛。
  夜色宁谧,他也不自觉放低了音量:“苏清方……”
  “嗯?”苏清方懒懒应声。
  却迟迟没听到后话。
  于是不满追问:“干什么?”
  李羡唇瓣微动,似有什么想说,又不知有什么要说,又或心底不期待深更半夜听到刺耳的答案,于是转而问:“你沐浴了吗?”
  苏清方简直不想搭理,问得好像不是他吩咐备水、也没瞧见她湿发的样子。苏清方暗暗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没沐。三天没沐了。”
  “那你身上的味道哪儿来的?”
  “什么味道?”苏清方一听这个可醒了神,以为是什么异味,忙抬手闻了闻手背,又撩起一缕头发嗅了嗅,“没有啊……”
  李羡也觉得奇怪。至少这夜她用的是和他一样的澡豆,但就是有一股味道。他总能闻见。
  于是李羡总结:“是不是胭脂水粉用多了,腌入味儿了?”
  他才是熏入味的咸肉!
  被子底下,苏清方一脚后踢就踹了出去,忿忿反问:“你明天什么时候起呀?还不睡?”
  此刻还这么多话!
  李羡小腿吃痛,抽了口冷气,想苏清方之预告原应在此处,答:“寅正二刻。”
  比卫源晚些。到底太子住得离皇宫近,也不必花太多时间在进宫核验上。但也足够让苏清方窒息。
  苏清方实在是没辙了,又气又急提醒:“那还不快睡?你晓不晓得现在什么时辰了?小心明天又起不来。”
  说罢,苏清方把手臂收进被中,整个人裹成蚕蛹一样。
  她将将合眼凝神,又猛然想起一桩不得了的事,倏的翻过身,一双招子瞪得老大,跟两个灯笼似的,死死盯着李羡,语气更是幽怨:“别叫我起来给你更衣!”
  这么一提,李羡才想起能有这么一茬。他心底第一个念头是让她求他,然她表情实在苦大仇深,让人哭笑不得。李羡轻嗤了一声,心情姑且还算不错地放过了她,懒懒闭上眼,不以为意地应着:“哦。”
  “说好。”
  “……”李羡眉毛一跳,神思跃到不久前的彼时,一把扣住苏清方后脖颈,低声威胁,“再说一遍?”
  苏清方痒得缩肩弓背,一边按住李羡掐她后颈得手,一边连踢带蹬,“放开我!”
  你个大王八!
  第86章 仲夏之梦 论打架,苏清方远……
  论打架, 苏清方远非李羡的对手,何止四肢,五体几乎都被擒住。
  一番拳脚交战下来, 苏清方精疲力尽, 更兼实在困得厉害,长长叹出一口气,有气无力告饶:“咱们别打了……睡吧……”
  最后一个“吧”字,只嘴唇轻轻碰了一下, 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气音, 人就闭上了眼,呼吸渐转匀长。
  竟是就这样去会了周公。
  可是……
  她一条腿还搭他身上呢……
  李羡垂眸,望见苏清方一动不动的眼睫, 这回没有假装的嫌疑,僵着身子也不敢动她,不想做扰人清梦的缺德之徒, 就这么半搂半抱的, 也缓缓阖上眼。
  一夜安稳, 枕至天明。
  其间并没有如苏清方所说,睡相不佳乱踹人, 只有一些微小的动作,于是他们莫名其妙抱在了一处。
  大抵还是春夜太冷。
  李羡凭借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自然醒来,比睁眼更早感受到的,是怀中的质感与温度。
  所谓软玉温香, 是四个品格。
  这一刻,他似乎有些明白单不器不早到迟退的理由了。
  他继续懒了会儿,等完全醒过神来,方才轻轻揭开被褥, 从昏罗帐中抽身。
  浅缃色的薄帐一撩一合,帏间便冷了三分。苏清方犹自眠卧,潜意识缩进褥里,依稀听到清浅的窸窣声,接着手腕被捞起来摆弄了片刻。
  一声极轻的“咔嗒”声响过,苏清方不耐烦地抽回手,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再度陷入黑甜的梦乡。
  梦里好像听见了一声低沉不满的“啧”。
  及至天大亮,苏清方才迷迷瞪瞪醒来,书斋内早已空无一人,只余沉香袅袅。
  她揉了揉眼,猝然觉察右手手腕多出的重量。抬臂一看,竟是那只金玉镯,此刻正松松挂在她腕上,随着动作轻轻晃荡。
  蒙昧中听到的那声“咔嗒”,原是卡扣合拢的轻响。
  苏清方不自觉咬了咬唇,低头不语,只继续揉着眼睛。
  岁寒和红玉早已来了,帮苏清方梳洗整齐,几人就准备回去。灵犀适时递来一封信,道:“殿下留了话给姑娘,要奴婢在姑娘走时交给姑娘。”
  “什么?”苏清方茫然接过,拆开一看,表情顿时凝在脸上。
  钤着白鹿暗纹的宫用宣纸上,潇洒写着两排字,秀逸疏朗,正是李羡的笔迹:“鬻镯所得银钱,限三日内退还。”
  上下句字数相等,还押韵。
  多少有点毛病!
  苏清方只觉七窍生烟,猛的攥紧拳头,将信纸狠狠揉成一团,扔了出去,掉头就走。
  一直回临春院,苏清方的气还未消,却见母亲身边的琉璃领着一串小丫头捧着果食进出,于是好奇问:“有客人?”
  琉璃点头笑道:“柳淮安大人来了,正和夫人说话呢。”
  苏清方立时心中一沉,满腹狐疑。
  柳淮安怎么来了?他怎么会来?来干什么?
  不晓得旁人如何,总之苏清方不太能以一颗平常心面对和自己有过纠葛的人,总觉得别扭。她正迟疑是否要进去探看一下情况,已经被母亲知道回来,传她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