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苏清方一见卫源,敢忙拿出装湖笔的盒子递上,笑道:“今天去买鸟食,顺便逛了逛。这是给表哥的。”
  苏清方对李羡表示强烈谴责,但小鸟无辜,又生得那般灵巧可爱,真放任死了倒是她的罪孽了。
  她去西市,从伙计口中讨教到了不少养鸟的窍门,顺便给家里人也带了礼物。
  苏清方说着,又拿出两个盒子,垒到卫源手里,“这是给表嫂的。这是给蔷儿的。”
  卫源接过一看,是方巴掌大的砚台,最讨巧的是中间的砚池,雕成了萝卜的样子。蔷儿也到了认字的年纪,想来会喜欢。叹道:“你花了不少钱吧。”
  苏清方摇头,“小玩意儿而已,不值什么。”
  端茶进来的红玉正好听到,暗暗干笑了一下。
  要不说翠宝阁的东西受追捧呢,光“翠宝阁”三个字就值不少。红玉净挣一百两,比她在曲江园干四年还多。就是风险太大。希望太子殿下别抽风想起这茬,不然她们一个也跑不掉。
  “正巧了,”卫源道,“太子今天盛赞了你做的汤,请你去太子府和掌厨讲一讲其中门道。”
  苏清方下意识摇头,“那汤不是我做的。”
  说完便明白李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李羡自是知道那汤并非出自她之手,也根本没喝。哪怕卫源带话有偏差,也改变不了要她去的意思。
  真阴险,用卫源压她。
  闻言,卫源不禁蹙眉,语带担忧:“可太子说是你亲手做的。你骗太子?”
  用诓骗的方式谄媚可不好,容易穿帮不说,还可能背上欺君罔上的罪名。
  苏清方沉默了两个眨眼,在欺骗卫源和让卫源以为她欺骗太子之间,选择了第三者,“他耳背听错了。”
  “……”卫源握拳抵额,满面愁云,“这可如何是好……”
  毕竟他不可能当着太子的面说他耳背,还得盛赞太子耳聪目明。好不容易解开的仇,别又结起来。
  苏清方宽慰一笑,“表哥不必费心,我去同太子说明就好了。太子仁厚,定不会因此降罪。”
  后一句单纯是为了安卫源的心,违心夸的。
  去之前,苏清方偷摸读了半本小人书——拜托红玉弄到的。
  明明已真刀真枪干过,偷读这种艳情绘本竟还会脸烧。看一眼,挪开,再看一眼。
  大抵是书上文字太香艳,而图画又太露骨。描绘的姿势说千奇百态也不为过。前后左右,行坐起立,无有不可的。
  红玉做事,确实尽心。
  羞赧之余,苏清方看到某些图示,也会暗自咋舌,认真怀疑: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吗?真的会舒服吗?腰不会断吗?
  最后没读完。
  因为经历过两场不足道的情事,苏清方读到看到那些旖旎缠绵的文字图画时,总会不自主联想到李羡在她身上留下的触感。
  什么相搂相抱,鸣咂有声,脸相贴,腿相交……
  苏清方猛的晃了晃头,似是要把那些绮丽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扔下书,拉起被子——
  又坐起来,把书藏好,才放心蒙头睡去。
  翌日,正好是旬休。
  苏清方收拾齐整去见李羡,开门见山问:“殿下传我来,不知所为何事?”
  “甲鱼汤,好喝吗?”李羡淡淡问,头也没抬,两只眼睛在文书上一行行扫过,窣窣又翻了一页。
  苏清方顿悟,巧笑嫣然,“那天实在是饥渴难耐,想着殿下也不喜欢,浪费了可惜,这才喝的。”
  李羡抬眸,射去一道冷光,“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喜欢了?”
  苏清方不紧不慢道:“那是我会错殿下的意思了。殿下喜欢,我下次再给殿下带。”
  会错意,倒是敢把骨头留给他。摆明了是怕他看不懂她的暗语。
  李羡似笑非笑地睨着苏清方巧舌如簧,语气十分大度地道:“不用了。你不是要做汤吗?我就尝你的。”
  “我什么时候……”苏清方脱口就想辩驳,忽想起前天顺嘴就应承了,讪笑答应,“好,我回去好好学。”
  “就在这儿。”别想偷懒耍滑。
  “啊?”苏清方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搜肠刮肚找借口,“我跟殿下府上的掌厨素未谋面,恐怕拘谨学不好,还是……”
  “你既是做给我喝,当然是依照我的口味来,”李羡话藏机锋,“还是你觉得太子府的掌厨不如你卫家,抑或他们不会用心教你?”
  李羡自认已经够给她面子,宣见卫源的理由也算和善,没直说要惩戒她——比如假称在她抄写的《常清经》里发现骂人的字条,斥责她在太平观抄不好便来太子府抄。如此只怕卫源受不住,也显得好像他一点好处不给她和卫氏,白献了一身皮肉。
  李羡说罢,也不等苏清方点头,已呼来灵犀,带苏清方去后厨。
  苏清方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预感,暗忖以李羡之歹毒,肯定不止洗手作羹汤这么简单。
  岂料李羡做得比苏清方预想的还绝——准备的竟然是只活王八,在盆里仰颈伸爪,口喙大张,好不威风。还不许旁人帮她动手,只能口头教。
  “翻过来,等它脖子一伸出来,一刀下去,放血,就成了。”厨娘以手作刀,凌空劈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晴好,一听就知道是个中好手。估计已经杀了十几年的鸡鸭鱼鳖,心比磨刀石还硬了。
  苏清方扶额。
  原来人在极端无话可说的时候,会笑出来。
  哈,李羡怎么不让她从孵甲鱼蛋开始?她连虾都是煮熟了剥,现在竟然要她杀生?
  苏清方搬了条小杌子在木盆边坐下,和王八大眼瞪小眼。别说杀鳖放血,连碰都不敢碰——她扯了根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挠着王八背。真真一挨就抻脖子,一副咬人的架势。
  苏清方抿嘴。要不然也别杀了,直接和葱姜蒜扔水里煮了得了。也算一锅汤,就取名“王八浮绿水”。
  不行不行,李羡要是看到她给他送一锅腥臭的洗鳖水,不晓得怎么变着法收拾她呢。到时候要她自己喝了,再问她一句“好喝吗?”,那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不许叫唤了。
  “喵——喵——”
  苏清方正自长吁短叹,忽闻背后传来两声熟悉的猫叫,大喜转头,果见柿子高翘着尾巴踱来。她忙不迭挥舞起狗尾巴草,招猫过来,“你去哪儿了?这几天都没见你?”
  好奇心十足的狸奴优雅行来,前爪扒上盆沿,伸出一只爪子,戏弄盆里的王八。
  自恃身手敏捷,纯粹逗弄,贱兮兮的。
  苏清方忍俊不禁。
  猝然一声凄厉的猫叫响起,喉咙都要叫破似的,柿子一个弹步跳开,灰溜溜就跑了。
  原是盆里的王八被惹烦了,便不再动弹,只等蓄力一击,正咬在猫爪上。撕下的猫毛蒲公英一样絮絮乱飞。
  苏清方也被惊得一时怔在原地,继而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
  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
  她有办法了。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
  垂星书斋内,李羡还在批阅奏表,润出春蚕食叶的笔声。
  他的旬休本来就是这样枯燥无聊,要不然就是去探望一下老师和舒然。一来他确实杂事一堆,二来本也没什么乐子可寻。
  他身边已没有年龄相仿的近臣,唯一一个单不器还有阿莹要陪。他若不知趣点,倒是可以多往公主府跑。只怕单不器会在别处给他找不痛快。
  早前二月份时,他倒是会尽量把旬休腾出来,随便去哪里都好,随便干什么都行。
  不过几天,时移势易。
  最后一笔落下,李羡将折子拢好放到一边,瞥见斜照到案上的灿然日光,不禁抬头看了看窗外。
  不晓得后院那边该闹出什么动静……
  正想着,试探的敲门声响起,苏清方探了探脑袋进来。
  李羡凝眸,视线在女人身上上下逡巡了一番,最终落在她背在身后的双手上,明知故问:“怎么,汤做完了?”
  必是不可能的,不然也不至于空手而来了。料她牙再尖、爪再利,也没有胆子和甲鱼斗武。
  要不然就求他,跟他认错。
  他不是不能仁慈地放过她。
  苏清方摇头,一弯细长柳眉蹙起,露出难色,语气也低婉:“跟殿下……说两个坏消息……”
  李羡不自觉压低眼睑,“什么?”
  “殿下的猫,被王八咬了。”
  “……”李羡一顿,“还有呢?”
  “我也——”苏清方亮出右手食指,缠着一层厚实的纱布,渗出一点刺目的猩红,“被王八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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