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不过短暂地眼神交汇,短暂地眼中映出对方的眸光,满脸和笑的红衣女便挽上青年公子的手,继续他们的谈笑风生,从苏清方身边经过,只留下一股迷人的香味。
  “认识?”李羡敏锐地捕捉到苏清方表情的凝滞,几乎是一瞬间冷淡了下去。
  苏清方回头,望着窈娘与青年相伴远去的影子,表情疏漠,似乎有点不愿承认又不得不承认的意味,“有过一面之缘。”
  ***
  金乌西落,暮色渐昏。李羡送苏清方登上回府的马车,自己却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翠宝阁。
  他拿主意一向果决,心头又已有成念,自然没有多纠结挑拣,不过须臾便从翠宝阁出来,正撞上从对面药铺离开的青衫瘦影,手上拎着大盒小盒。
  正是柳淮安。
  狭路相逢,柳淮安还记得两人上元夜不算特别愉快的对话,但教养又让他不能装不认识离开,最后只能不失礼貌地笑了笑,拱手称呼了一句:“公子。”
  李羡点头致意,想此人倒是谦恭自虚,又思及上元夜自己亲口说的话和苏清方的劝告,于是主动报上了家门:“我姓李,表字临渊。上次多有唐突,柳公子莫要见怪。”
  李是国姓,也是大姓,放在人堆里并不算特殊。知道太子表字的更是寥寥。
  果然,柳淮安没有过多联想,只觉得此人好似突然变得斯文起来了,虽然仍是一股子傲劲。他也客气回道:“李公子言重了。”
  “柳公子身体不适吗?”李羡见他从药铺出来,是以有此一问。
  “没有,”柳淮安摇头,“只是想备些薄礼,待放榜后拜谢苏夫人。”
  “柳公子倒是不忘旧恩。”
  柳淮安忙不迭摆手感叹:“若非苏姑娘当年将我从水里救起,我早已命丧淮水,岂有今日。苏大人又予我一份谋生的差事,缓解家中急难。实乃恩重如山,不敢忘记。”
  水里救起?
  怎么救起?
  甫听到那几个字,李羡原本还得体的表情直接僵在脸上,如同锈蚀的机括般,极卡顿地维持着运作,最后只发出一声沉闷勉强的笑声,“那可真是……太巧了……”
  他也被水里捞起来过。
  苏清方所谓的“也不是第一次了”,不会就是柳淮安吧?
  ***
  是夜,李羡有些难眠。辗转间,见墙上瑶琴静悬,形如霞云,弦泛月光。一时兴起,便取了下来,信手拨了三两声。
  果然,太久没碰,曲不成调。若非琴本身的音质古淡恬远,一定会成为贯耳的魔音。
  不过还是让灵犀掌灯过来看了一眼,奇怪问:“殿下怎么还未安歇?”
  虽说已有些年头没听李羡弹琴,不过这个时间,似乎不是一个抒发雅兴的好时机,还弹得这么杂乱。
  这张落霞琴,原是先皇后的嫁妆,还有一柄鸳鸯剑。先皇后本意是将琴给安乐公主做嫁妆,但安乐公主不善琴瑟,便说留给哥哥嫂嫂,自己取了鸳鸯双剑。
  先皇后死讯传至东宫那天,琴弦戛然而断,自此再没有续过,李羡也再没有弹过琴。
  琴案前的李羡倏然捂住琴弦,余音骤绝。他微垂着头,视线流连在泛着薄薄清辉的弦上,容色也在方窗透进的月色下显出几分孤寞,声音低沉:“有些睡不着。”
  他一闭眼就是柳淮安那句“水里救起”。
  他深知往者不谏,何况是危机时刻施救,本就不该拘于俗礼。可一想到苏清方可能秋猎月夜怎么对他,就怎么对过柳淮安,他心头便发梗。
  他厌恶悬而未决,想问个清楚,又觉得这样太上赶着、太小肚鸡肠。何况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昨日之日不可留,就让它过去吧。
  李羡随手扫过琴弦,发出一串溜健的琴音,悻悻起身,只道:“你记得明天把曲江宴的请柬送到阿莹府上。去休息吧。”
  ***
  同一片月辉下,漱玉馆亦是琴音洁润。
  窈娘将将抚完琴,唱完歌,腰间便环来一双手,低声称赞她:“窈娘的琴艺越来越好了。”
  “桐郎谬赞了。”窈娘娇娇笑道,顺势便往青年身上一躺,又用头发磨了磨男人下巴。
  男人受用呵笑,突然想起似的问:“哎,今天咱们路上遇到的那个女人是谁啊?你的姐妹吗?”
  窈娘不老实的脑袋倏然一定,缓缓扬起脸,嗔道:“这奴家哪里记得。咱们路上遇到不少人呢。”
  “就是白塔边那个,穿绿衣裳,高高瘦瘦的,你还跟她对视了一眼。”男人一边抱紧佳人,一边细细形容道。
  窈娘不喜噘嘴,“怎么?桐郎看上人家了?她那样苦大仇深的。”
  男人轻笑,“她哪里苦大仇深了?”
  分明神容倾城,遗世独立。
  窈娘躺在男人怀里,语气满是不屑,“奴家看她,就是苦大仇深呢。”
  尤其是那双眼珠子,死气沉沉的。
  男人这才反应过来,眉梢轻挑,“你吃醋了?”
  窈娘美目流盼,便伸出恍若无骨的白胳膊,勾上青年脖子,呵气如兰,“那桐郎还提她?”
  语罢便是一番云雨,不消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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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问了朋友,谈恋爱就是一起做无聊幼稚的事[狗头叼玫瑰]
  先无聊几章
  【注释】
  1“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长命女》冯延巳
  第68章 曲水欢宴 不日,苏清方和卫……
  不日, 苏清方和卫漪收到安乐公主差人送来的曲江宴请帖,鲜红明艳,洒着点点金粉, 触手厚实, 还透着淡淡的翰墨味。
  上巳节年年有,曲江宴也岁岁办,却只有碰上科举才会展现出完全另一番风景的隆重与热闹,请柬也会从杏花粉变成状元红, 内页还会誊抄一篇上届榜首专门题作的庆诗。
  虽然多为承旨之作, 歌清颂晏,但到底是状元手笔,也带了几分魁星光彩。
  苏清方正垂首细读请柬上的状元诗, 头皮忽的一紧,被牵着头发抬起头来,不由轻呼了一声, 连忙向身后执梳的岁寒求饶:“轻点。”
  “姑娘别乱动才对, ”岁寒嬉笑, 指端还是放轻了,从纤长的青丝间穿梭着, 便灵巧绾起高髻,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姑娘,这个请帖是太子殿下让人送来的吧?”
  苏清方手腕微滞, 便将请帖缓缓搁置到一旁,定住脑袋,专心任岁寒打理妆发,漫不经心道:“你管是谁送来的。”
  “肯定是太子殿下送来的, ”岁寒语气笃定,拈起一支珠钗簪入发间,“姑娘一说,太子殿下就送请帖来了。太子殿下……是不是喜欢姑娘啊?”
  苏清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镜中的岁寒,“乱说话,小心下拔舌地狱。”
  “我才不是乱说呢,”岁寒嗔道,“哪有好人家的郎君随便牵姑娘的手?太子又不是个登徒子。”
  二月二那天,岁寒就在旁边看着。太子二话不说就把她家姑娘牵走了,着实把她吓了一跳。灵犀姐姐倒是镇定自若,面无异色,拉住她去吃果子。
  不知自己还不如几颗果子的苏清方轻笑,“你怎么晓得他不是登徒子?”
  轻狂放纵之处,实也不遑多让。
  “太子府上连个姬妾也没有,怎么会是登徒子?”岁寒轻轻凑到苏清方耳边,悄声探问,“姑娘也陪太子殿下出游两三回了。姑娘喜欢太子殿下吗?”
  苏清方默然地,对着镜中的自己和岁寒挑了挑唇角。铜镜反射出的影子曲畸昏蒙,也看不出笑容深浅,“恐怕除你以外,没人会这么问我了。”
  话音刚落,一早遣出去的侍女匆匆归来,报说:看过杏榜,柳淮安的名字赫然在目,名列第三十四名。
  “嗯,”苏清方被拽着头发,点头也不能大动作,又吩咐道,“再去打听一下柳公子的寓所,以母亲的名义送一份礼去,祝贺高中。”
  旁听的岁寒惊奇,“是那个书室记柳先生吗?”
  “你现在得改称他为柳大人了。”苏清方指正道。
  岁寒瘪嘴嘟囔:“当年大人对他也算不薄,他都没来给夫人见礼,姑娘何必还要赠礼?”
  “他现在是新科进士,前途无量,不要胡言,”苏清方正色道,“人家来不来是人家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或许以后他看在父亲的面子上,还能帮衬一二。”
  岁寒闻言歪了歪头,端详着镜中清丽如往昔的容颜,“姑娘,我觉得你好像变了。”
  以前绝对不会讲这种左右逢源的话。
  “这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人,”说着,苏清方揉了揉酸涩的后颈,哀怨催促,“咱们能不能快点?都弄大半个时辰了,我脖子要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