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苏清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鸦卵青的荷包——他常服深色,坠白玉,即使是杏黄色,佩白青也不会特别突兀。
  “今天是殿下的生辰,殿下却没有同我说。仓促之间,准备简陋,还请殿下见谅。”苏清方提前给自己找好台阶。
  恐是酒劲发上来,李羡蓦然觉得手心发热。他接过荷包,触手光滑,用的是上好的蜀锦,绣着翠竹与金燕,针脚稍显粗陋。半含戏谑问:“你送我这个做什么?”
  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香囊,可不是能乱送的。
  “殿下可以拿来带钱。”苏清方一脸诚挚道。
  李羡:“……”
  十几文钱记挂至今,生辰送礼还要点他?
  李羡微有嫌弃,前后翻了翻荷包,揶揄:“绣工真差。”
  吴州的绣娘可是声名远播呢,这回万不能推到没有好老师的头上了。
  苏清方笑笑没说话。二十文钱买的,光这片蜀锦料子就够了,其他做工就不要再多求了。
  李羡也没再追问,免得苏清方难堪。这世上的人总有长有短。她一身笨拙筋骨,肯定也不会跳舞。知道准备礼物,也算用心了。
  李羡握紧荷包,锦缎柔软贴合掌心,顷刻就热了。他心头也激起一股无由来的热意,猝然伸手,攥住苏清方的手腕,“我带你去取灯。”
  “啊?”苏清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羡拉住跑了起来。
  二月的风,是初春嫩叶味道的,带着氤氲的料峭,还夹杂着若有似无的酒气。
  他喝酒了。
  果然他一沾酒就容易发疯。取个灯而已,还是在他府上,有必要跑吗?
  游廊深红,曲折萦回,一路穿越绿杨碧阴。腿边奔掠的风掀起男女缤纷的衣袂裙角,翻飞摇曳,像两只穿花蛱蝶。
  垂星书斋内,李羡从架子高层取下玲珑灯,递给苏清方,又似突然想到问:“我听说白塔旁边的迎春素馨开了,你去看过了吗?”
  苏清方摇头。她都不知道白塔边还有迎春花。这话题也是,一阵一阵的。
  李羡理所当然道:“那过几日我们去看吧。”
  今天就算了,时候不早了。
  闻言,苏清方缓缓莞起嘴角,风中絮般轻轻点了点头,好像无所不允,声音也如春水般清泠:“好啊,如果殿下有空的话。”
  ***
  弯月上柳梢,星火照灯台。
  李羡独自坐在书斋,懒懒靠着椅背。白玉般的食指上勾着一根纤细的浅青系带,吊着个同色的香囊,一圈一圈打着转。垂顺的流苏穗子旋飞乱扫,在青年微挑的嘴角边投下暧昧晃动的阴影。
  实话说,那天选定二月二为期,倒真没有思虑太多,只是不想她真的没日没夜赶工抄书。
  又或是一种潜意识,希望在这个对他稍显特殊的日子里见上一面,哪怕是最后一面。
  凡此种种,她好像也没有那么厌恨他。否则该避他如蛇蝎才对。他今天握她的手,她没挣扎躲避;邀请她去看花,也没拒绝。
  或许只是病中昏语罢了,抑或一时的气话。
  她生病动静倒大,又哭又闹的。
  思至此,李羡唇角轻扬,一把握住柔滑的锦囊香袋,如操胜券。
  恰时,灵犀踏着碎步而入,表情略显古怪,“殿下,陛下遣人送了两名女子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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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过了个元宵节,李羡又给自己调理好了。(什么顶级恋爱脑bushi)
  【注释】
  1柘枝舞:唐宋舞名,出自怛罗斯(今哈萨克斯坦)。
  2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定情诗》繁钦
  3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九歌·大司命》屈原
  第66章 杨柳青青 夜漏滴滴,二更的……
  夜漏滴滴, 二更的梆子声刚刚响过,一辆青帷车从皇宫角门徐徐驶出,稳稳停在太子府门口。翠帘轻掀, 两名十六七的少女低首躬身而下, 面带白月纱,身着紫罗裙。
  正是白天金殿上跳柘枝舞的女子。
  打从李羡重新册封太子,试图给他塞女人的王公大臣几乎就没断过,不过他可不想自己府邸遍布眼线、四面漏风, 有一个算一个, 全部完璧归赵。
  皇帝所赐,就另当别论了。
  “奴婢蘅姬。”
  “奴婢蕙姬。”
  二女异口同声问安,盈盈下拜, 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流婀娜,声音也动听如夜莺:“参见太子殿下。”
  李羡目光从两人身上略略扫过,便淡声吩咐:“暂安置鹿鸣馆吧。灵犀, 剩下的你安排。”
  话未说完, 衣袂一掠, 人已转身而去。
  阶下的蘅姬偷偷抬眸,觑了一眼冷声如磬的太子, 只瞧见一道颀长疏冷的背影。
  “两位姑娘,”名唤灵犀的婢女冲她们微微颔首,抬手指引出方向,“请随奴婢来。”
  蘅姬与蕙姬对视一眼, 便恭声道谢,碎步跟上。
  沿着青石小径一路迤逦,终于抵达府宅西北角,遥遥只见千百竿翠竹掩着几间轩室, 正门上悬着块匾,书着“鹿鸣馆”三字。
  馆内幽静敞阔,窗明几净,一应陈设皆光整如新,似久无人住。直到小丫鬟们将被褥铺上,才稍微添了点人气。
  一旁灵犀分派拾掇完毕,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自己也告辞道:“天色已晚,两位姑娘请暂且安息。明天会有教习姑姑前来交代府中规矩。若有什么问题,可以同姑姑说,也可以找奴婢。”
  虽然同对太子称“奴婢”,但她们是皇帝所赐,实同嬖妾,自然得人敬让几分,所以连太子府的掌事宫女也放低了姿态。可她们终究没有承宠,也没有名分,何况地位这种东西,最终还得看在主人处的脸面。
  听说这个灵犀在太子被废前就跟随左右,情谊更是非比寻常。
  蘅姬回礼欠身,恭声试探:“多谢姐姐。只是不知我们何时能侍奉太子殿下身侧?”
  “殿下若有传召,会有专人知会的。还请姑娘静心等待。若无要事,也请最好不要随意走动。一则若有事不便寻找二位,二则府中有些地方不可出入,尤其是殿下居处,非召不得近前,”灵犀又语气温和补充道,“这些明日姑姑都会同二位姑娘细说,也不必过分忧虑。”
  说罢也不再多言,敛衣而去。
  眼瞧外人尽散,一直绷着脊背的蕙姬顿时懈了力,蝴蝶似的围着房间转了一圈,便如不胜力的娇花般轻巧斜倚到榻上。她爱惜地抚着锦褥,触手滑软,还带着驱虫花包的香味,不禁叹道:“这里比教坊司好。”
  蘅姬也四下顾了顾,唇角弯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就是太远了些。”
  一路曲折迂回,走了许久,不像是靠近太子寝居的样子。
  ***
  诚如蘅姬所想,鹿鸣馆的位置,西北得不能再西北,秋风吹过来可能都要担心够不够刮到。而无论是太子寝卧的承曦堂,还是理政的垂星书斋,都在东面。
  虽然本来也不可随意靠近。
  听教习姑姑说,自从上回一个小姑娘擅闯,牵连一干人等罚俸,包括负责人员安排的灵犀,以及彼时不在府上的侍卫长凌风,府中守备也变得更严密了。姑姑还提醒她们,太子府里的事,出了太子府不可谈。
  难怪蘅姬在外面没听说有这样胆大包天的人存在,不由好奇问:“那那个姑娘呢?”
  “那个姑娘是外面大人家的千金,俸禄自是无从扣起,但也被申饬了一顿,还被罚了抄书。”教习姑姑回答。
  真严苛啊,一个没饶。蘅姬默想。
  一日的教习完毕,蘅姬殷勤送姑姑到门口,回来便见蕙姬在院子里下腰,故意笑问:“干嘛呢?”
  “练舞呀,”蕙姬一把柔腰弯折如弓,声音却稳定清亮,“万一太子哪天要看跳舞怎么办?一天不练手脚慢,两天不练丢一半。”
  蘅姬失笑,“你还指望太子传召呢?”
  她们入府七八天了,莫说侍寝,连太子的影子都没见到,还被安置在这种犄角旮旯,说不定早被忘了。
  台上的蕙姬歪头,犹是不解。
  蘅姬微笑不语,提裙径自往馆外去。
  “你去哪儿?”蕙姬在后头扯着嗓子喊问,“不跟我一起练吗?教习姑姑说不要乱跑的。”
  “又不是禁足,”蘅姬头也不回答道,“大好春光,随便走走。”
  ***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到了园林,也要感叹一句太子府的绿意盎然——沿途竟是一株像样的花木也没有,只有草丛里冒出尖的紫红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