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李羡其人,虽然经历过坎坷,到底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王孙公子,又久居高位,难免有时眼高于顶。而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惯于审视别人的目光,精简直叙、近乎命令的语言,是何等居高临下。
  心情不佳的时候只会更甚,连基本的客气也没了。
  李羡被说得表情干涩,确实是被那句“同僚”扰得心绪不宁,失了分寸。他低下眸子,睨着苏清方瓷白的侧脸,本想说“知道了”,到嘴边却变成了:“你是怕我受嘲,还是柳静川?”
  别是打着劝谏他的旗号,实际维护别人。
  苏清方莫名其妙抬眼,“什么?”
  如此便不是为别人了。
  李羡还算满意地收回视线,转而问:“你怎么喊他‘先生’?”
  苏清方娓娓解释道:“他家境不甚富裕,但学问很高。我爹惜才,就留他在府上做了一两年书室记,贴补家用,有时候还会教润平读书。我便也跟着叫一句‘先生’。自从我爹去世,就再没有联系过了。”
  两人渐行渐远,转出繁华的朱雀街,人声渐悄,灯火转隐,显出几分团圆皎洁的月辉,银银洒在两人脚下。
  “你有老师吗?”李羡问,远离喧嚣后,声音也自然放低了。
  “我爹娘啊。”苏清方回答。
  “苏大人这么有空?”
  “若说事无巨细,当然有别的老师。教诗书的、练字的,还有弹琴的、下棋的。不过女先生不好找,水平也参差不齐。我爹就会每天检查我的课业,跟我说哪里好、哪里不好。真要说起来,我爹教我,比教润平还多些。”苏清方说着,唇角扬起怀念的弧度。
  “难怪。”李羡喃喃念道。
  “难怪什么?”她侧头看他。
  眼中星点闪烁,不知是月光还是烛火。
  难怪像个直臣。
  李羡笑而不语,只是摇头。
  苏清方默默收回眼,反问:“公子的老师呢?”
  “我也有很多老师,”李羡悠悠道,“换来换去的,唯有一位长久给我授课。他官至三品中书令加平章事,也就是俗称的‘丞相’。官算做到头了。整宿整宿地都睡不着。天天跟我说,虽然他孤家寡人一个,但是不想死太惨,要我做个好人。给我上的第一课是带我去种田。”
  现在的丞相是尹昭明。自老丞相请辞,未再进封中书令,而是给中书省的二把手——四品中书侍郎尹昭明,加封“同中书门下三品平章事”。虽然也是行丞相事,位同三品,可比起当年的老丞相还是稍逊一筹。
  苏清方忍不住轻笑,心中调侃倒没见老丞相头发掉光,不晓得是不是后面钓鱼种田养回来了,只道:“知稼穑苦,念民生艰。公子的老师都很好呢。”
  “你的老师也都不赖。”李羡也揶揄似的夸道。
  ***
  上元夜市,到处都是摊贩行人,根本没有空隙行车,两人全程靠腿走到卫府。言谈之间,竟也不觉路远。
  快到卫家门口时,苏清方终究是停下了步子,道:“就到这儿吧。若是让他们看见殿下,要敲锣打鼓迎接了。”
  李羡怔了一下,才意识到已到卫府,心想真近啊,口上嗯声。
  临别时,苏清方扫了扫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轻声提醒了一句:“宫里似乎传起了一些流言。”
  李羡攒眉,“什么流言?”
  苏清方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只隐隐听说与东宫有关。殿下自己去查查吧。”
  皇宫之大,这话听起来含糊,却也不是全无线索。苏清方和内宫的联系不多,突然说这个,大概和今天遇到的李昕有关。
  李羡右手无声捻了捻。
  苏清方余光瞟见李羡垂在身侧的手间动作,指尖也无意识摩挲了几下灯柄。她知瞒不住他,也知道自己可能是多嘴,但还是忍不住念了一句:“小殿下,也怪可怜的……”
  李羡回神,点了点头,“淑妃……去得太突然了。”
  彼时他在江南,也鞭长莫及。
  苏清方闻言,心头替李昕绷的弦松了松,轻轻嗯了一声,把玲珑灯递向李羡。
  李羡脸色骤凝。
  难道夜路走完了,称我道你的时光结束,连一盏赠灯也要退还交割吗?
  他唇角抿得更紧了。
  见李羡一直不接,苏清方索性强行把灯强塞到他手里,“有些路段黑,殿下提着吧。一路小心。”
  罢了又补充道:“我二月二顺便去取灯。”
  李羡面色稍霁,“那便二月二。申正后再来。”
  苏清方点头应好,便欠身而去。
  没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下来,微微侧首,回过小半张脸,只隐隐可见樱色的唇角,似是上挑的,又或是说话的浮动,“殿下,上元安康。”
  元月的风吹过,绸纱宫灯在手中吱悠轻晃,轮转过二十四面花鸟鱼虫,烛火闪烁。领上雪白细长的绒毛也在风中丝丝乱颤,搔着颈项。
  山河春醒,上元安康。
  ***
  李羡注视着苏清方背影转入卫家大门,也转身回府。
  太子府内上下,除了一些务需岗,都得恩休班,纷纷跑到街上游逛玩耍,空空静静。唯有灵犀,还在清点府上账目。
  灵犀在屋内听到动静,出去一看,见李羡提着灯回来,赶忙上去迎接。
  她下意识伸手替李羡掌灯,却见李羡手轻动,灯便往旁偏了两分,笑意微微问她:“大过节的,怎么也不出去看看?”
  灵犀默默收回手,笑答:“看过了,怪累的,就回来了。殿下今天心情倒是还不错的样子。”
  李羡无言转了转手中灯柄,话锋一转:“宫中似乎传起了一些关于东宫的流言,你明天去庆阳宫周围调查一下吧。”
  “是。”
  “早点休息。”李羡点了点头,便提着灯回了垂星书斋,把灯放在案上,想想又觉易碰伤,于是搁到了书架最上层。
  -----------------------
  作者有话说:小圆:最烦装b的人
  又是春天了[狗头叼玫瑰]
  第64章 花开两朵 花开两朵,各表一……
  花开两朵, 各表一枝。
  且说卫漪与苏清方被人潮冲散,随大流看完击鼓点灯的仪式,也开始紧张忙慌寻找失散的同伴。
  “清姐姐!清姐姐!”卫漪双手拢在嘴边, 喇叭似的, 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呼唤。
  然则人流络绎,人声鼎沸,清亮的嗓音宛如细沙入汪洋,惊不起半分波澜。
  冷不防, 一个暗紫身影嗖一下从熙攘的人群中窜出, 肉墙一样挡在卫漪面前。
  少年穿着一袭葡萄暗纹的圆领袍,漆黑的犀皮革带束出一段窄腰,分明是劲秀的样子, 偏脸上戴着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
  说是少年,除去还未完全长成、相对窄瘦的身形,还有他跳脱的步伐。再是他这双浅绿的眸子, 清莹如西域进贡的翡翠, 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双了。
  卫漪先是一惊, 随即叉腰嗔问:“干什么!装神弄鬼的!”
  少年发出一声败兴的轻呵,悻悻摘下面具, 露出一张英挺明朗的脸,“你怎么晓得是我?”
  卫漪得意地扬起下巴,嫩白的指尖点着他面具上镂空的眼洞,“不想人认出来, 下回记得把这俩窟窿一并糊上。”
  天朝上京,当然也有不少色目人,可黑发碧眼的,卫漪只见过他一个。若非如此, 她也不会一直记得他踩她花的事了。
  谷延光不置可否地转了转手里的面具,挑眉,“找人呢?”
  卫漪一下愁容满面,秀气的眉头拧在一起,“我和我表姐走散了。你帮我也找找呗?”
  谷延光抬眼张望了一圈,只见人头攒动,干笑,“这人山人海的,你找到天亮去。她又不是没长腿,会自己回去的嘛。说不定你表姐已经回家等你了。”
  “好像有点道理啊……”卫漪嘀咕道。
  话音未落,忽有人从卫漪身后行来,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她肩膀。卫漪不防,一个趔趄,整个人朝前扑去。
  所幸谷延光是个眼疾手快的,霎时往前迈出半步,单手揽稳卫漪,碧绿的眸子一促,拔腿就追了出去,口头大呼:“小贼站住!”
  鼻尖只短暂地掠过一缕清冽的少年气息,卫漪甚至没完全站稳,少年已跑出丈远。
  卫漪这才后知后觉摸向自己腰间——她新年收到的荷包没了!随欢送她的!
  卫漪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也忙里忙慌提起裙子追上去,“还我荷包!”
  出身广陌原野的谷延光从小拉弓跑马,身手敏迅不逊穹顶苍鹰,岂是寻常小贼可比。不过几个箭步,便揪住了贼人后领,稍一用力,就将人擒到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