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她沿着宽阔的朱雀大街一路向前,沿途两侧挤满了各式摊贩,一丝空隙也无。这边吆喝着现做糖人, 那边上演着西域马戏, 看得人眼花缭乱。
  果真是万家游赏上春台,十里神仙迷海岛。
  “太平观姐姐!”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童子呼喊,音色很是耳熟。
  苏清方下意识回头, 只见涌动的人流中,十二皇子李昕迈着两条小短腿,奋力朝她奔来。一身喜庆的彤红, 活像一条窜游于灯海人浪中的锦鲤, 眨眼就钻到了她跟前。
  他仰着张喜气洋洋的小脸, “太平观姐姐,你也来看灯会吗?”
  “小殿……”苏清方顺嘴就要叫出来, 瞥见周围人多眼杂的,连忙改口,声音也压低了,“小公子, 你怎么在这里?”
  说着,她迅速环顾了一圈,莫说五步之内,放眼望去也不见一个随从, 不由惊疑,“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李昕局促地低下头,两只小手不安地互相绞着,怯生生道:“我随父皇一起来朝天门,父皇说我最近读书用功,允我和奶娘在附近玩一会儿……我……刚看到那边有喷火的,就跑过去看……人太多……就和奶娘走散了……”
  苏清方听得胆战心惊,想他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在这龙蛇混杂的闹市。得亏没出事,不然京城要被翻过来不可。
  小皇子走失,要是闹大,不晓得要追究多少人的过错。
  想至此处,苏清方当即蹲下身子,视线与李昕平齐,温声道:“那我送你去太子府吧,让太子……”
  “不要!”苏清方话还没说完,李昕已拨浪鼓似的拼命摇头,一张巴掌大的脸上满是惊恐,声音都带了哭腔,“不要不要!我不要去找太子哥哥!”
  “怎么了?”苏清方不解蹙眉。
  李昕咬了咬嘴唇,切出一片惨红,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踮起脚尖,凑到苏清方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我……害怕……宫里的人都说……都说太子哥哥害死了三哥哥……”
  苏清方抬眸,暗沉的瞳孔映出华灯明明灭灭的光影,微闪。
  李昕吸了吸鼻子,继续低语:“母妃薨了……我每天都好害怕……我现在是太子哥哥唯一的弟弟……姐姐,你说太子哥哥会不会……也杀了我?”
  苏清方收回放远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轻轻牵起李昕的手,带着孩童特质的软乎与暖烘,柔声安慰道:“不要听那些闲言碎语,都是些莫须有的事。你还有父皇呢,别害怕。你若是实在不安心,我可以陪你一起直到宫门口,好不好?如果你回去太晚,你的乳母会受罚的。”
  一听到乳母,李昕浅浅点了个头,攥紧了苏清方的手指。
  于是一大一小互相牵着,掉头往太子府方向去。一路上,苏清方刻意引着李昕说话,以免小孩子心头老想着那样恐怖的未来。
  到底小孩儿心性纯粹,说着说着便放松了下来。他说他想学占星术,但是母后不同意,训斥那些是不务正业,要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念书。他住在庆阳宫一点都不开心。
  庆阳宫,正是张皇后的居所。
  苏清方脚步蓦的一滞,“你现在和皇后娘娘住在一起吗?”
  还不到苏清方腰高的李昕顿顿地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母妃……走了以后,母后说她身边孤单,求父皇把我送去庆阳宫。我就住在那儿了……”
  恰时,李昕的肚子不受控制地咕咕叫了两声。他噘起嘴,仰起脸,可怜巴巴地望着苏清方,“苏姐姐,我有点饿了……”
  这满大街最是不缺卖吃食的了。可苏清方又猛然记起,李羡当初假称狸猫生病找她算账的事。这街上不干不净的,万一吃出毛病来,不会又来找她麻烦吧?
  要不然忍忍到太子府吃吧。太子府干净,吃坏了还能算李羡的……
  正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真不怪苏清方多想,而是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然而她一低头,便对上李昕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可怜得掐得出水来。
  苏清方终究是狠不下心肠,无奈叹出一口气,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卖糖人的摊子上,心想这个应该不会出问题,她和润平小时候老吃呢。
  于是苏清方牵着李昕排进队伍,当啷啷投下四个铜板,让李昕转动竹签盘,竟一把就转出只凤凰,第二把又是蝴蝶。
  “哇,你手气真好!”苏清方忍不住赞道,“我小时候从来没转出过凤凰。”
  这么一看,她真是一以贯之的运气不太行。
  “那我把凤凰给姐姐。”李昕笑嘻嘻道,十分慷慨地把凤凰的那个递了出去。
  “那我可不客气了哦。”苏清方坏笑接过,重新牵起李昕的手,继续往前。
  回首欲行的瞬间——
  一遛顶着鲤鱼飞龙形状彩灯的队伍敲锣打鼓从眼前浩荡游过,头顶炸开数声砰砰,绽开星火般的烟花,又瀑一样倾泻而下,投出忽明忽暗的橘色光彩,在人脸上流转跳跃。
  鱼龙戏舞的间隙后,火树银花的光影下,一身玄鹤披风的青年静静伫立对街,内里的杏黄色在披风下若隐若现,目光穿透淡薄的夜色,以同样心无二用的神情凝着对面玉兰斗篷的女子。这次拿的是凰鸟糖人。
  鱼龙队远,箫鼓声杳,长街灯下,隔道而望。
  “哥哥……”李昕反应强烈,抓紧了苏清方的手,缩到苏清方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低唤了一声。
  “嗯,”李羡应了一声,不疾不徐穿过街道,向他们走来,语气却稍显低沉严肃,“跟随你的人报说你走丢了,一直在找你。你也是时候回去了。”
  如果平时和李羡说过话,大抵不会觉得这个语调多不得了,比如苏清方,体会过比这过分得多的。不过对一个惊惶的稚子来说,已经足够怵人,吓得李昕又往苏清方身后躲了躲。
  李羡自认已经足够压制对小孩子的情绪。他听乳母瑞娘说李昕走丢时,也不禁变了脸色。这一通上上下下的好找,所幸是遇到了,不然不知要如何收场。
  李羡说着,便示意身后的瑞娘将李昕带走,并吩咐凌风让散出去搜寻的人手都撤回来。
  “再见苏姐姐!谢谢你的糖人!”李昕被瑞娘牵着手离开时,还不忘回头喊道。
  “嗯,回去吧。路上小心些。”苏清方柔声叮嘱,依依目送他们离开。
  此情此景,倒似亲姐弟。
  “你们认识?”待李昕走远,李羡的目光重新落回苏清方脸上,问。
  “之前在太平观,正撞上淑妃娘娘的法事,同小公子说过几句话,”苏清方解释完,眼珠一转,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半开玩笑地说,“小公子却似乎和公子不甚亲近呢。”
  李羡注意到苏清方刻意改换的称呼,也顺着她的辞措淡淡解释道:“他出生那年我被废,压根没见过几次面,谈何亲近?”
  “公子和其他兄弟的关系也这样吗?”
  李羡微微一怔,“怎么了?”
  苏清方嫣然一笑,漫不经心道:“没什么,随口问问。就像我跟苏鸿文,关系就很差劲。”
  “因为他曾经把你从阁楼上推下去?”
  苏清方诧然,“公子怎么知道?”
  这件事她几乎没跟人说过。李羡调查她?
  李羡从胸膛深处闷出一声轻呵,眼扇弯出一道意味不明的弧度,混着一丝捉弄,又及一丝衔恨,吐出两个字:“你猜。”
  苏清方:“……”
  又不是灯谜,有什么好猜的。左右不过三个可能:李羡调查她,她说漏嘴,她身边人说漏嘴。
  哦,是岁寒。
  岁寒一向经不住套话,何况是李羡这种好手段的。
  苏清方恍然大悟,下意识咬了一口手里的凤凰糖人。
  一旁的李羡瞥见苏清方空蒙的表情,想她倒是骂得爽快、忘得干净,不过有些事忘了就忘了吧,于是问:“怎么一个人?”
  苏清方回神,随口答道:“同家里人走散了。”
  李羡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无奈,更像嘲讽,“难怪能和李昕倾盖如故。”
  苏清方:“……”
  有时候苏清方觉得,她和李羡合不来,完全是李羡性格太糟糕,妄自尊大且刻薄阴损。就像现在,她根本没想和他对着干,他也吐不出半句好话。
  苏清方僵着笑了一下,把凤头完全咬了下来,重重地,嘎嘣嘎嘣,嚼碎了咽下去。
  “走吧,”李羡眼神向前示了示意,“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