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53章 再临洛园 时隔半年,苏清方……
  时隔半年, 苏清方第二次来到洛园,时令花已经从春牡丹换成秋菊,细处布置也大变了样, 完全没办法和印象里的寻芳会场相对应。
  府园深处, 飞檐如翼。万寿正站在亭中黄金架前,指尖捻着根细长的竹签,逗弄着架上色彩斑斓的鹦鹉。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架上的鹦鹉比侍女的通报还快,上蹿下跳, 发出滑稽沙哑的喊声。
  万寿闻声转头, 唇边漾开盈盈的笑意,“苏姑娘。”
  “参见长公主,”苏清方站在阶下, 深深屈膝,因为奔波而溅满星星点点泥渍水痕的裙摆,牵牛花般铺开在地, “多谢长公主堂上辩护之恩。”
  “苏姑娘不必多礼, ”万寿随手将竹签递给侍立一旁的喜文, 摆手示意将鹦鹉架移走,甚为怜惜道, “本宫记得你弟弟,是个很英勇的少年,定不会做泄卖考题之事。你临危不惧,本宫也很喜欢。往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 尽管来洛园找本宫。”
  苏清方受宠若惊,头压得更低,腿屈得更弯了,“长公主恩德, 清方实在无以为报。”
  她的声音绷得很紧,虽然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态,也能从一双僵直伶仃的肩膀感受到疏离与防御,远非纯粹的客套。
  万寿有些玩味地侧了侧首,低眉一笑,缓缓步下光洁的白石台阶,“苏姑娘这么说,是觉得受之有愧吗?还是……觉得本宫可怕所以想敬而远之?”
  苏清方眼睫微颤,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睑,凝望着离她愈来愈近的万寿,下意识摸了摸腕上玉镯,冰冰凉。
  女人的目光,柔如春水,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虑过所有伪装,直抵灵魂最深处的角落。
  苏清方自觉言语间并没有这层意思,甚至不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却被一语堪破。她也不得不承认、感受,自己内心隐隐的恐惧以及排斥。
  这是苏清方第一次如斯真切地感受到巨大权力的倾轧——那是可以颠倒真假的权力,碾碎人的权力,和苏鸿文、卫滋之流的欺压完全不同,一切挣扎反抗都似徒劳。
  上首的万寿始终言笑晏晏,鞋履无声,衣袂飘拂。
  女人华美柔软的裙摆轻轻擦过苏清方鞋尖,却没有停留,继续往前,最终停在一株雨后盛放的金盏菊前。
  她伸手,极为怜爱地抚过沾雨的菊花,仿佛在对着花低语:“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乘时借势,并不是一件不好的事。这世上,也从没有一个人的英雄。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况……”
  她徐徐侧过脸,秋水般的眸子静静落到苏清方身上,“你真的是个女人。更要抓住机会和人脉。”
  随着话音,万寿指端发出啪嗒一声轻响,翠绿的茎芉应声而断,饱满的金菊完美落入她掌心。
  瓣上水珠汩汩摇坠,顺着女人纤细白嫩的手指滚落。
  她仍由水滴下滑,全神贯注地端详着手中文人墨客笔下高洁的菊花。然则也不过就是一朵稍微好看的花而已,会凋会谢。
  “其实,那群男人,又何尝不是依附皇权?”万寿抬眼,一双凤目顾盼流光,把花递到了苏清方面前,“苏姑娘又何必对自己如此严苛?”
  苏清方垂眸,凝视着眼前的带露菊英,雨润之后更显娇艳,闪烁着耀目尊贵的金黄。
  她缓缓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指尖感受到花瓣的微凉与柔软,“谢……长公主教导……清方明白了。”
  万寿微微勾唇。
  “长公主,”一名侍女悄然近前,低声通报,“太子殿下求见。”
  “来得好快啊,”万寿眼波斜斜地觑了一眼回话的侍女,脸上的笑意加深,仿佛早已料定,语气里带着轻微的戏谑,“快请。”
  见势,苏清方请辞道:“那清方先告退了。”
  “不急。”万寿不紧不慢吐出两个字,笑意微微,却不容置喙。
  话音刚落,一道藏蓝色的身影撞入两人视线,脚下步子阔如流星,站在她们五步之外。
  李羡远远便看见菊花丛中并肩而立的二人,目光从她们身上滑过,最终定格在万寿旁边的苏清方身上。
  眉峰紧拢,明显不悦。
  恐怕任谁看到刚破口大骂自己一顿的人,都不会有好脸色吧。
  苏清方下意识错开和李羡对上的目光。
  万寿更是对李羡的冷脸视若无睹,笑吟吟地调侃:“太子怎么又来了?”
  闻声的瞬间,李羡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恭谨,拱手道:“来送答应给姑母的花。”
  “不是说过几天再送吗?”万寿不依不饶探问。
  “雨停了,想着正好有空,还是送来吧,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时间了。”李羡面不改色回答。
  “几盆花而已,何劳太子亲自送?”
  “姑母的事,不敢懈怠。”
  万寿抬袖掩笑,不再逼问,反正也问不出什么,她想试探的,已然再明了不过。
  万寿示意了一眼身旁的苏清方,优哉嘱托:“那正好,府上的车驾派往别处了,就请太子帮本宫送苏姑娘回去吧。想来太子不会介意吧?”
  “姑母之命,不敢推脱。”
  万寿满意点头,抬手会意喜文,将早就准备好的卷轴还给苏清方,别有深意嘱道:“苏姑娘,记住本宫的话。”
  古旧的卷轴入手,带着熟悉的重量。正是苏清方不久前遗落太子府的《雪霁帖》真迹。
  苏清方自然明白能请动洛园主人的幕后之人是谁,在看到这幅随她奔波半日的《雪霁帖》时,还是不免恍怔。
  一个愣神,万寿公主已经收袖转身。艳红的裙摆在阶前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飘然离去。
  “走了。”手边冷不丁传来李羡的声音,不冷不热。
  他侧身向外而站,回头喊她,一副就等她的派头。
  苏清方没有多话,一手紧紧抱着珍贵的卷轴,一手小心拈着露湿的金菊,默默跟上藏蓝色的身影。
  李羡似乎也毫无要同她说话的意思。两人维持着一贯五步远的距离,步子不大不小,身位一前一后,一路无言。
  直至登上宽敞的车轿,马蹄哒哒,车轮滚动,李羡方才说出第一句,视线落在正前方晃动的车帘上,目不斜视:“送你到阿莹那儿,你再自己回去。”
  这是避嫌。
  苏清方低声道:“不必麻烦,就在这儿放下我吧,我可以自己回去。”
  他置若罔闻般不理不睬,紧接着问:“万寿同你说了什么?”
  浑似一个独裁的主君。
  可能他本来就算吧。
  苏清方垂下眼帘,转了转手里细密如丝的花蕊,语气也如菊花瓣一样轻飘飘的:“教了我一些道理?还让我以后有事可以找她……”
  “不要靠近她,”李羡几乎是脱口而出,视线紧紧锁着苏清方,语气严肃,“也不要相信她的话。”
  这已经是李羡第二次如此警告。上次是在千秋宴上。
  “为什么?”苏清方不懂。至少她觉得万寿公主的某些话不无道理。
  李羡移开目光,良久,只给出一个相当单薄的形容:“她是个很危险的女人。”
  若论体察人心,苏清方确实感受到了万寿的危险。不同于李羡对言行逻辑的敏锐洞察,万寿更擅长捕捉微妙的神态,然后再以春风化雨般的语言层层浸润。
  万寿一定是那种最芬芳的芝兰,不用多久,便已与之化矣。
  苏清方攒眉,反问:“那你找她,难道就不危险吗?”
  李羡轻嗤,“你关心孤?”
  “……”
  苏清方一时语塞,竟想不到任何反唇相讥的话,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痛,没好脸色地撇过脸,将身子重重靠到车厢壁上。
  她知道,对待有恩之人,不应该这副态度。但就像李羡看到她就板脸,苏清方也似被什么刺中心尖,说不出一句话,也没什么精气神思考措辞。
  她今天动的嘴皮子实在太多,胸口闷得慌,索性闭眼休息。眼不见也就心不烦了。
  耳边只剩下车轮滚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羡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上赶着问这种话,听起来是想证明什么。等他回过神来,话已出口。
  就像他听到苏清方在洛园的消息,明知道是万寿故意放给他的,就是要试探他的态度,也没有多虑就来了,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此刻再想,他此行或许并非明智之举,不知道万寿要对他、对苏清方干什么。
  可他会不来吗?
  大概不会。
  担心的那个人可能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