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拳头再硬,也怕菜刀。
  一时之间,抓人的不敢进,想逃的无处退,左拉右扯,东躲西藏。桌翻盘碎,尖叫怒吼。各种动静混杂在一处,不绝于耳。
  “不是!”被殃及的韦四郎左闪右避乱崩的瓷片,“我不会打架啊!看着点啊你们!”
  他说苏清方走错方向结果说要先回家一趟摇人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是来拿人的。
  这架势,简直是要把房顶掀翻!
  说时迟那时快,被众人围困的邹老六已看明白,硬拼难以脱身,眼珠猛转,瞥见外围指挥若定的苏清方。
  擒贼先擒王!
  且拿她做人质!
  念头电转,邹老六陡然调转方向,如同一头发狂的野猪,直直冲向苏清方。
  谁也没料到,更是反应不及。
  人后的苏清方目光与邹老六一瞬间相接——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凶恶,双眼猩红,目眦尽裂,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豺狼,反扑过来,作搏命之斗。
  苏清方顿时倒一口凉气,脑子一白,本能地往后退,后背砰一下撞上冰冷坚硬的墙壁。
  避无可避。
  两侧嘈乱的人影,尽数从她耳边远去,只剩下虎扑过来的猛汉,投下愈发浓重宽阔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高举的短刀泛出雪白的寒光,直直刺入苏清方收缩的瞳孔。
  不过咫尺之遥。
  她牙根发紧,手掌朝后死死贴着墙壁。
  袖中坚硬的竹筒状物突然落到掌根。
  苏清方眸光一滞。
  想也没想。看也没看。
  她颤抖着,抬起双手。
  一按,一扳。
  一道银光射出——
  第51章 真真假假 咻—— 短箭如……
  咻——
  短箭如电, 笔直射出。
  擦着歹人的脸颊而过。
  没中。
  袖箭的射程终究有限,远在一丈之外,加之苏清方心慌意乱, 全凭感觉出手, 几乎没有瞄准,想射中一个狂奔的活人,难上加难。
  邹老六也没看清,只感觉到什么冰凉的东西擦着面皮过去, 刀片一样又薄又利, 紧接着一阵迟来的锐痛从脸颊扩散开来。他下意识探手一摸,满指猩红。
  “你他娘的!我要杀了你!”邹老六声嘶力竭骂道,五官都皱缩到了一起, 再次挥起短刃,朝苏清方扑去,一副索命的架势。
  苏清方已失了一箭, 心猛的沉到谷底。她咬着牙, 紧紧握住手里的袖箭, 这次盯住了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男人。
  她正要再发一矢——
  铛!
  就在邹老六回顾伤情的那点间隙,一个小厮瞅准机会, 顺手抄起一个水晶盏,就朝邹老六后脑勺砸了下去。
  在众人的尖叫声中,只见邹老六凶恶的表情骤然僵住,眼白一翻, 整个人狗熊一样轰然倒到地上,哎哎呜咽。
  全场寂然。
  苏清方第一个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闭了气,大喊了一句, 声音还有劫后余生的发颤:“把他绑起来!再去请个大夫!”
  可别死了。
  “正好,馆里有大夫,”一旁的窈娘适时开口,招手示意,“把人带去奴家那儿吧。其他人也都散了吧。”
  此话一出,众人都动了起来,绑人的绑人,退场的退场。
  “咱就是说……”人群里传来一个虚弱又幽怨的声音,“能不能也管管我的死活?”
  拳脚无眼,韦四郎自己也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他自小金尊玉贵,连坐褥用的都是织锦棉絮。这一摔,屁股都要开花了。
  见此情状,苏清方连忙上前搀起韦四郎,挪到一旁的绣墩上。
  韦四郎颤巍巍坐下,一沾凳就疼得倒吸凉气,索性站着。
  他从不对女人发脾气,此刻终究是没忍住,没好气埋怨:“早说你是来玩命的啊!要干仗,怎么着得叫专门的打手吧!叫他个十个八个!家伙事也抄上!”
  他原以为苏清方不过是要人多壮势呢,口头教训教训就完了,所以也安心只带这么几个人,一眨眼兵器都掏出来了。
  “实在……不好意思……”苏清方苦笑,连声应和道歉,又给韦思道倒了杯水。
  韦思道却不接,没好气提醒:“青楼里的酒食,别乱吃。搞不好就下了什么合欢散之类的东西,让人意乱情迷。”
  苏清方怔住。
  韦四郎捂着屁股,自忖失言,指了指苏清方手中,“喂,你刚才用的那个,咻一下的,是什么啊?”
  “哦,是袖箭,”苏清方把箭筒递给韦四郎,见他好奇地翻来覆去把玩,提醒道,“别对着人,会受伤的。”
  “我知道,”韦四郎不耐烦地应着,一副行家里手的样子,手指灵活地拨弄着机括,啧啧点头,“好精巧的做工啊,看起来是官造,但是又没有官署刻记。你哪儿来的?”
  “一个朋……”苏清方一顿,语气不自觉冷硬了几分改口,“人,送的。”
  “你能搞到图纸吗?”韦四郎对新奇之物总是充满兴趣,遇到就想研究一二。
  “你都说是官造了,图纸岂会轻易外流?”
  “也是,”韦四郎面有悻悻地端详着箭筒构造,“不过你这个玩意儿,虽然便携隐蔽,但是少了点杀伤力。打架这种事,讲究个一击必杀,否则只会越干越凶。就像你刚才,给人弄了点皮外伤,非但制不住人,反而把人惹毛了,直接要你的命。要我说,你往这箭头上抹点东西,见血封喉……见血封喉你晓得不?那是从一种从树上取的毒药,沾血就死。”
  苏清方听得心里直发毛,“那要是万一失手,给人毒死了怎么办?”
  “呃……”韦四郎也就过过嘴瘾,虽然心里又是想着抄家伙又是上毒药的,实际连鱼都没杀过,看到宰鸡流血就腿软。
  他挠了挠头,思索了会儿,“那可以上点麻药之类的,也不怕误伤了。”
  “这倒是个好主意,”苏清方连连点头,“多谢韦公子提点。”
  “你今天要谢我的事不少呢,”韦四郎漫不经心把袖箭丢给苏清方,“诶,你老实告诉我,你找那个姓邹的到底干什么?真是因为他仿造你家传家宝生气?”
  经过这些,苏清方也没什么不能坦诚相告的,见其余人也早退了下去,坦白道:“我弟弟被他蛊惑,临摹了一幅《雪霁帖》,挣了些不义之财,被人诬陷是倒卖秋闱考题所得。我拿不到那幅赝品《雪霁帖》,就只能把这个人逮出来,证明我弟弟所言不虚。”
  “啊?”韦四郎一听这样惊天的内情,屁股瞬间不痛了,心道难怪这么拼命。和扰乱科举比起来,仿冒字画的罪名简直不值一提。
  韦四郎虚虚嘀咕了一句:“早说啊……”
  他也不掺和了。
  可惜天底下没有后悔药吃。
  韦四郎无奈叹出一口气,算是认栽,又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两人正说着,外间传来一阵敲门声。窈娘姗姗进来,冲外间使了个眼色,“邹六郎醒了。”
  苏清方眼睛一亮,当即冲窈娘欠了欠身道谢,便小跑出去找邹老六。
  窈娘难得愣了愣,还未及反应,只闻见一股香风,人已经走出去老远。
  窈娘微微侧头,嘴角噙起总是恰到好处的笑容,饶有兴致地望着女子离去的背影。
  忽的,身边影子一晃,眼见韦四郎也要跟上去,窈娘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蹙起一弯细长柳眉,似泣非泣,“四郎,你看这砸的摔的可怎么办呐?妈妈等下回来看到,要骂死奴家了。”
  韦四郎顺嘴便说:“记我账上行了吧。”
  “多谢四郎!”窈娘瞬间松开了郎君衣袖,送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韦四郎缄默,总觉得窈娘这个笑容颇为叵测,余光只见苏清方命人架着被五花大绑的崔老六就要走,赶忙追上去,“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去报官。”苏清方道。
  ***
  咚——咚——咚——
  京兆府外,鸣鼓声声,沉重而急促,如同闷雷滚过天际,震得人耳朵嗡嗡。
  刚送走太子使者的京兆尹胡守成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感觉被敲的是自己的脑子,活似要炸开,斥问:“又是谁在敲啊!一天天的,能不能安生了!”
  这鼓已经连续两天没安静过了,光今天这就是第二次响了。还没到年底呢,也不用这么积极给他送政绩。一个秋闱案就够够的了。
  “回大人,是一名女子,”府台书吏忐忑禀报,“自称是苏润平的姐姐。”
  得,响来响去,都是一件事。
  胡守成揉了揉额头。
  苏润平的案子,关乎科举,还涉及朝廷命官,根本不是一个京兆府能评断的。本来他只要禀奏皇帝,就能把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管他是交由三司同查,还是大理寺独断,只要不跟京兆府扯上关系就行。结果大理寺卿硬压着,说什么调查清楚再汇报,还留了个心腹少卿在此“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