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但话说回来,虽然朝廷明旨,王氏谋逆和太子、先皇后无涉, 不过鬼知道太子到底有无参与。毕竟功成之后的最大受益人,还是太子不是?
  然则终究都是过去的事了。被废除的太子不仅活着走出了囚笼般的临江王府,还重登储位,真是闻所未闻, 足以青史留名。
  韦四郎忍不住偷偷抬眸,觑了一眼这位传说中的太子,只觉得和传闻中的很不一样——没有多少纵横外放的意气,相反非常内敛,且严肃。
  倏然,太子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沉静幽深,似那井里头的水,没有波澜,也看不到底处,冰凉凉的。
  韦四郎被这目光一罩,下意识低下了头,脊背莫名爬上一丝不自在的寒意。
  李羡微微抬了抬手指,示意免礼,视线重新聚到苏清方身上,疑问:“朋友?”
  朝中官宦人家的子弟,李羡几乎都认识,却似乎没见过此人。常日淡抹的人这回也明显带了妆,比前两日的观音相更显明媚,与之谈笑风生。
  不知是什么朋友,值得她如此。
  苏清方下意识撇开了和李羡对视的目光,声音轻飘:“算是吧。”
  “算是?”李羡显然不喜欢含糊其辞的答案。
  “回太子殿下的话,”旁边的韦四郎见状,殷勤拱手解释,“草民与苏姑娘约面看亲,今日……初……识……”
  话未说完,声音已弱了下去。
  韦四郎也不知自己哪里答得不对,原本只是不苟言笑的太子猝然皱紧了眉,死死盯着他,目光淬了冰似的,既冷且毒,重复了一遍他话中的字眼,颇有些难以置信的意思:“草民?看亲?”
  韦四郎这回倒感受到太子外露的情绪了,威压扑面而来,心想还不如没有,顿顿点头,“是……”
  “孤没有问你。”太子立时打断,虽然声音不高,但无异于斥责。
  韦四郎:……太子难道不是看着他在说话吗?不问他那便是……
  苏清方听得弦外之音,平静地点了点头,“我是在和韦公子看亲。”
  空气陡然似凝滞了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羡的心不可遏制地下沉,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又是你家中的安排?”
  哪怕如此,她不该来。
  苏清方却缓缓摇头,唇边甚至漾开一丝得体的笑意,“不是,是我自己想看的。”
  没有胁迫,没有无奈,全然出自她情愿。千金也买不到的情愿。
  简单的一句话,却似高山轰然压下,将什么东西压得扁平、粉碎,连一点回声也听不到。
  李羡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眼睛从面前两人身上一一滑过,最终化为两声带着轻微笑意的:“好啊。好。”
  话音甫落,他猛的拽紧缰绳,面无表情拉起马,几乎是擦着苏清方的肩膀大步走过。马镫相撞,发出清脆又突兀的声响。
  熟悉的沉香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檀木气息,随着擦身而过的风,强势地涌入苏清方的鼻端。
  韦四郎也依礼送行,直见到太子那道冷硬的背影彻底没入长街熙攘的人流,才直起腰板,无声地“切”了一句。
  太子果然架子大,难伺候,走之前还要瞪他一眼,十分不屑的样子。
  民怎么了,不知道你们老李家开国祖宗常念叨的“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啊?啊啊啊?
  真是一茬不如一茬。
  他韦四郎最看不上这群当官的了,满口君子之行,背地里不知道收了多少腌臜钱、做了多少腌臜事。孔孟之道也不晓得被他们念到哪里去了。
  韦四郎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哼,夸赞道:“太子殿下,真是威风八面啊。只是似乎不太喜欢草民呀。”
  “是我得罪过他。”苏清方仍望着李羡消失的方向,轻声解释,免教韦四郎无端揣测,平添惶恐。
  韦四郎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愕然地瞪大了眼,睨着苏清方,只想说一句:厉害。
  小姑娘家家,连这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也敢得罪。他心里哪怕再不满,也只敢默默骂几句,面上仍要和和气气的。
  不过太子也太小肚鸡肠了,和女人家也斤斤计较。
  ***
  被暗骂和女人计较的李羡一路疾行,径直回府,看也没看,便将缰绳掼给迎上来的守卫,大步流星朝着垂星书斋行去。
  灵犀出来迎接,第一眼便察觉到李羡神色冷峻,脚下步子更是快得惊人,几乎要她小跑才能跟上。
  灵犀一边急追,一边禀告:“殿下,适才尹相派人送来了请柬,邀请殿下重阳赏花……”
  “不去。”
  灵犀话未说完,便被斩钉截铁两个字驳了回来,带着不容置喙的烦躁,和李羡今日的动作一样,哐一下就推开了紧闭的雕花木门,上头的匾额似也抖出了几粒灰。
  灵犀怔在原地,心中疑窦丛生。
  稍时,凌风外出办差回来,正要入内禀报,守在门外的灵犀轻声叫住他,提醒了一句:“殿下今天心情很不好的样子,你小心些。”
  凌风疑怪,“殿下今天不是去看老先生了吗?还提着御赐的琥珀酒呢。怎么会心情不好?”
  而且是很不好。
  比上次殿下查户部的账还不好吗?那可是直接气得两顿没吃啊。
  灵犀摇头,“不知道。你快人快语的,总之小心一点吧。”
  凌风点了点头,放轻了脚步跨过门槛,恭敬拱手,“殿下。”
  青年斜倚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面前摊着本书,然而视线却没有落在字上——他整个人是后仰的,不是一贯读书写字的姿势,更像是发呆。
  看起来没上次查账严重,不过更有一份懒惫。
  “什么事?”他问,声音低沉,听不出一点兴致。
  凌风一愣,难得有殿下忘记自己安排的差事的时候,禀道:“属下已经将治水的赐赏名录递送单大人。单大人说,贪墨之事盘根错节,还需一些时日清查。具体的单大人会亲自和殿下禀奏。”
  凌风一股脑说完,往常殿下都会给点反应,现在却一声没吭,也不知道殿下听进去没有。
  凌风接着道:“哦,还有,安乐公主让属下带了两盆绿菊回来,放后园吗?”
  不知道是不是凌风的错觉,殿下的脸是有点绿,声音更沉了,还透着股厌烦:“随便。”
  凌风暗暗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关心问:“殿下,您心情不好啊?”
  闷着不好,伤肝。
  李羡倏然抬眼,瞥向凌风,薄唇开合,字正腔圆吐出两个字:“没、有。”
  他只是暂时什么也不想干而已。不想看书,不想处理公务,不想听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有什么不可以吗?一盆花摆哪里也要问他?
  “哦……”凌风讷讷点头,低垂的视线恰好扫过摊开的书,原是《诗经·氓》。
  凌风启蒙的时候读过这首诗,讲的是一个女人和丈夫相爱又被抛弃的故事,说男人喜欢也能轻易解脱,女子却深陷难出。
  凌风却觉得非然,摇头笑了一下。
  上座的李羡看到,当凌风是不信,不自在地问:“你笑什么?”
  凌风回神,答道:“属下只是看到这诗上说,‘士之耽兮,犹可说也’,有失偏颇,其实也可能是根本不够喜欢。属下以前有个同僚,为了一个姑娘,就要死要活的。”
  只是不够喜欢而已。又有什么好要死要活的。
  李羡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赞许道:“你书念得很好嘛。”
  对面的凌风却莫名感觉背后凉飕飕,联想到一个词——气极反笑。
  “你不是说重阳要回家探望母亲吗?”又听殿下问,语气很不耐烦,“怎么还不走?”
  “还没到重阳呢。”凌风老实回答。
  “不用了,”李羡冲窗外递了个眼色,冷道,“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凌风:“……”
  凌风因此多了两天假,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从此以后都放假了,但又不敢再多问,怕越说越错,只能拜托灵犀到时候在殿下面前探探口风。
  灵犀长叹一口气,“说了让你当心点,你怎么还惹殿下不快?”
  “我没说什么啊!”凌风只觉得冤枉,背起包袱,郁郁寡欢往老家七里庄去。
  途径曲水桥畔,忽见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方涌去,喧哗鼎沸。凌风纳闷,随手拉住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路人问:“怎么了这是?”
  那人兴奋得两眼放光,“前面有人打架!三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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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韦四郎:吃了这么久的瓜,今天终于见到真佛了。
  有唐一朝,光在玄武门发动的政变就有十多次(最有名的当然是唐太宗李世民),然后也几乎没有嫡长子继位的皇帝,全是大乱斗(但我是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