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齐松风却皱起眉,连连摆手,“女孩子家家,都取的什么名字,冷死了。”
  说罢又瞥了一眼苏清方,“你的名字更是,又冷又硬。不晓得你爹怎么想的。”
  苏清方浅笑,“晚辈倒觉得这两个字挺好。”
  齐松风不置可否,回忆起来,“对了,你说你找老夫干什么来着?”
  苏清方精神一振,恳切道:“想请先生赐一株素心兰花!”
  “哦,那玩意儿啊,”齐松风背起手,煞有介事道,“老夫倒是有几株,不过想要的人那许多,从这儿能排到正阳门。就这么轻易给了你,显得老夫很随便。”
  正阳门正是京城南门。
  苏清方初听还以为有戏,笑容刚绽开便僵在脸上,心道果然没这么容易。
  又听齐松风极为勉为其难地开口:“这样吧,你替老夫把那田里的杂草除了吧。正好帮老夫干活那个小子,三四个月没来了,草长得比庄稼还好了。”
  顺着齐松风的指向看去,苏清方这才明白那绿成一片毯的原来全是丛生的杂草,不自觉挑了挑眉。
  “怎么,不干?”齐先生不知何时抽了条小竹凳坐在院中,慢条斯理打开食盒,拈起一块重阳糕,一边嚼一边含糊问。
  这天底下自然没有不劳而获的事。
  苏清方牙一咬,眼一横,应道:“干!”
  说着,便开始挽袖子。
  闲坐在旁的齐松风又叹了口气,砸砸嘴,“哎呀,这糕也太干了。岁寒小丫头,你去石泉取壶水来,烧开了给老夫泡茶吧。”
  岁寒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要除草时就消失了,心想这人使唤人真是得心应手,站着没动,只眼巴巴望着自家姑娘。
  苏清方冲岁寒点了点头,温声道:“去吧。”
  岁寒这才不情不愿地提起角落里的铜壶离开。
  偌大一个院子顿时只剩下一老一少,与几声麻雀啁啾。
  苏清方望眼前着绿油油的杂草地,脸似也被映绿了几分,深吸了一口气,迈过田垄。
  齐松风看着田里笨拙的背影,微微一笑,又半开玩笑地怨道:“你们也真是,有肴无酒,如此良辰何?也不晓得给带瓶菊花酒。”
  “那我下次!”苏清方蹲在田里,双手揪住一把粗壮的叶子,用力一拔,“给先生带——酒!”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地,苏清方一屁股坐到地上,手中赫然抓着一根初长成的萝卜。
  苏清方心头一咯噔,惊恐地偷偷瞄向齐松风,见他正低着头掸衣衫上的尘,似乎不曾察觉,赶紧又手忙脚乱埋回去。末了还扶了扶歪倒的萝卜叶,不过因为拔得太狠拔伤了,任是如何也支棱不起来了。
  “拔了就拔了吧,你再埋进去也长不好了,再烂了根发臭,”齐松风头也不抬,悠悠道,“只别再拔错了。”
  “是……”苏清方脸颊发烫,又把萝卜刨了出来。
  齐松风失笑,老神在在地换了个话题:“你说你表哥在礼部任职,官居几品呐?”
  “从五品上。”
  “礼部郎中呀,”齐松风点点头,“也不小了,高低是个司长。礼部虽然职权轻一些,不过好歹是上三部。十个进士,九个先进礼部观政。清贵得很。兵部、工部、刑部,那才是真的吃力不讨好呢。”
  苏清方听来有趣,一边随手扯着草尖,一边问:“还有这种惯例吗?那还有一个进士呢?”
  “还有一个,成了安乐公主的驸马呀。直接从天官做起,”齐松风调侃之余不由赞叹,“不过那小子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十七岁的状元啊,一百年也出不了一个。说起来,明年又是春闱大比了,不晓得会出什么样的俊才……”
  说至此处,齐松风话锋一转,浑然一个喜看热闹的老头,笑眯眯地看向田里灰头土脸的苏清方,“小姑娘,你可要上点心了。”
  “上什么心?”苏清方拿手背擦了擦额头,不解问。
  “榜下捉婿呀。”
  苏清方:“……”
  齐松风抚膝大笑,见岁寒已取水回来,哼着小曲儿起身,慢悠悠踱去煮茶了。
  ***
  日头渐渐爬高,苏清方在田里挥汗如雨,腰酸背痛。直到正午时分,那片纷乱纠缠的田畦终于被清理干净,显露出清晰的垄沟。
  苏清方和苏寒都是一手泥,互相搀扶着站起身,也顾不得脏兮兮模样,小跑到齐松风跟前,期待问:“先生,我弄完了,能赐我兰花了吗?”
  “老夫已经给你了呀,”齐松风指了指苏清方的手,“就在你手中。”
  “啊?”苏清方疑惑低头,看向自己手攥着的、被拔断了根的植株,“啊!”
  这不是杂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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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苏清方:握草
  【注释】
  1苏老泉:即苏洵。张方平曾向欧阳修举荐三苏。
  2卫皇后:即卫子夫。卫子夫曾是平阳公主家的歌姬。
  3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调也。——《论语》
  第39章 兰草观音 苏清方低头看向自……
  苏清方低头看向自己泥巴落落的手, 紧紧握着一把杂乱的草叶,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其中一株的叶片样子, 细看之下, 似乎是有几分兰草的纤秀。
  苏清方迟钝回头,望向田垄。
  干干净净……
  折腾半天,腰也酸了,腿也颓了, 结果全被自己拔了……
  苏清方心中抽痛, 嘴角控制不住耷拉,带着几分委屈和埋怨地望回齐松风,“先生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也不心疼吗?”
  她可不相信齐松风没看见, 就像他作壁上观看她拔萝卜。现在好了,那块田里只剩下萝卜了。
  此人果真是古怪爱捉弄人。
  齐松风好笑,“你个丫头, 倒怪起老夫没提醒了, 亏得老夫还准备给你们做鱼, 想留你们一顿便饭。老夫难道没和你说,别再弄错吗?你和你的小丫头说话说得开心, 用心不专,又不熟五谷花卉,弄错了却怨别人。”
  苏清方被说得赧然,垂下眼睫, 声音也低了,“是我做事有失妥帖。”
  “孺子还算可教,”齐松风欣慰地点了点头,“只是我看你的样子, 也不像是爱花之人,又非要那花干什么?”
  “是我朋友想要,托我来寻的。”苏清方解释道。
  齐松风撇了撇嘴角,十分不屑,“想要却委托你来取,可见也没有多爱花。”
  “他……”苏清方语顿,也不知道李羡算不算爱花。四月里去看并蒂莲,府上却一片惨绿。
  说起来,托李羡的福,她也没看到自家的并蒂莲呢。
  想到此节,苏清方唇边不自觉漾开一抹浅笑,道:“我承了他不少情,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他。他从没说过想要什么,好不容易开一回口,我想便替他走一趟吧。也不是多大的事。”
  “人情成债——”齐松风笑叹,语调抑扬顿挫,颇有些唱词的韵味,“最是难偿呐。”
  他哈哈似是取笑了两声,又道:“老夫看你这样辛苦,也不忍叫你空手而归,送你一样东西吧。”
  苏清方连忙摆手,“兰草珍贵,我一下……全拔了,岂敢再要先生的东西。”
  齐松风摇头,不以为意道:“其实也没多珍贵,不过是老夫闲来无事,种着玩的罢了。花有重开日,来年再栽就是了。届时你来,老夫赠你一株好的。”
  苏清方惑然,“不是说很多人想要吗,怎么会不珍贵?”
  “珍贵的从来不是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齐松风指着苏清方手里的兰草余叶,又像是在指苏清方,“而是人。”
  苏清方一脸了然,“想来很多人想请先生出山吧。”
  众人并不是为兰花而来,而是为齐松风。
  齐松风失笑,“老夫已经去过山外了,没什么意思,安稳觉都没一个,不如现在种地钓鱼来得快活。”
  说罢,齐松风转身步入屋中,取来一卷画轴给苏清方,“花是你清理园圃的报酬。这个东西,是酬谢你的重阳糕的,算不得贵重,不过让你能给那个叫你取花的人一个交代。”
  苏清方净了手,小心翼翼打开画卷,原是一幅秋兰图。似乎并不是名家名作,笔触十分稚嫩,连款也没落。
  “先生的画作?”苏清方好奇问。
  齐松风但笑不语,又给了岁寒一条水晶手串,“还有岁寒小丫头,这是答谢你给老夫取水沏茶的。只一样,下回别放那么多茶叶了,苦死了。”
  岁寒心虚眨眼,隐下了自己捉弄的心思,心想这个老头还挺好的,喜滋滋道谢:“多谢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