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李羡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滞闷与不快,无意识将书微微卷起,撇开眼,漫不经心道:“我派他去中书省了,还没回来。”
  苏清方遗憾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精致锦盒,递向李羡,“那你帮我转交给他吧。”
  “我帮你转交?”李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下大稽,霍然看向苏清方,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冷峭。
  太子殿下可不是任人驱使的。
  苏清方察觉到李羡隐隐的火气,也反应过来自己的冒昧,默默收回手,抱紧了怀里软乎乎的猫,“那我麻烦灵犀吧……”
  回绝掉没理由的拜托,李羡心头那股无名之火却一点没熄。他信手甩下用以清还旧账的破烂抄本,正好摊开在他读的那页,小楷匀称典雅,写着“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他抬眼,目光扫过苏清方怀里吃饱了打呼噜的猫,又掠过她手里精巧的盒子,冷冷嗤了一声,“我这阖府上下,连猫在内,你要送个遍啊。不过我这里不许私相授受,你还是趁早收回去吧。”
  “啊?谢礼也算吗?”苏清方犯难,“那我要送你的东西还送不送啊?”
  李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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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注释】
  1红绶带,锦香囊。为表花前意,殷勤赠玉郎。——《遐方怨·红绶带》孙光宪
  2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第36章 吴丝蜀桐 长相思与凤求凰……
  有事不早说, 当列为李羡最讨厌的几件事之一。可偏偏有人,一定要等事情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再张嘴。不是因为知错,而是等人善后。
  一时之间, 李羡竟分不清眼前的女人是真拿不准, 还是试探,也不知道该回答“可”还是“不可”。
  说话如覆水,难以收回,他当然也不能做朝令夕改的王莽。
  李羡的目光在苏清方脸上逡巡了片刻, 隐在袖中的手指捻了捻, 话便到了嘴边:“你有事求我?”
  是不是,都要拿到台面上讲。但不得不说,这个问法太直白尖锐, 一般人听了恐怕都会羞恼,也就顾不得思量其他了。
  果然,苏清方听得眉尖蹙起, 语气不善质问:“难道给你送东西就是有求于你吗?”
  “当然不尽然, ”李羡手掌压到经书上, 点了两下,状似漫不经心问, “所以,你为什么要给我送东西?”
  苏清方完全没察觉,话题绕了一圈,已经变成她为什么送, 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狸奴滚圆温热的脑袋,语气也放缓了:“多谢你帮我还有弟弟。”
  原来和凌风一个理由啊。
  李羡腰背一松,向后一靠,哂笑, “你不会也要送我剑带吧?我可不佩剑。”
  如果是一物两送,只能说苏清方偷懒敷衍,又或者她的见微知著不在他身上。
  青年整个人靠进椅背里,手臂搭在扶手上,一副慵然姿态,语气也调侃,苏清方却莫名觉得他扬头凝盯她的眼里,隐含着淡淡的计较。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在高位居久了,眼神里似乎总含着薄薄的刀剑,要把人剐了一样。
  她倒也没那么蠢,送不使剑的剑带。
  苏清方自信满满道:“当然不是。”
  说着,苏清方从宽袖里掏出一个比巴掌还大一圈的青黑荷包,递给李羡。
  这个荷包不同一般随身携带的,不仅偏大,用料也十分硬挺,保持着扁平的形状,正反两面都针脚细密地绣着“雷声堂”三个篆字,是京城有名的器乐行,堂主人是川蜀斫琴世家雷门的弟子,颇受追捧。
  李羡接过,入手轻盈,隔着布料摸到,装的似乎是盘绕成圈的某种细长东西。
  他双指探进系口,轻轻一扯,便打开了,取出一看——
  是一副琴弦,光泽内敛。
  “我看你那张琴没有弦,”苏清方冲东边墙壁撅了撅下巴,形如晚霞流云的瑶琴日复一日地挂在墙上,不曾挪动分毫,“或许可以上一下。不然被人看见,要被笑话了。”
  虽说可能没人敢笑话太子殿下。
  李羡的目光也随之悠悠转到琴上,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巧了,这张琴正出自蜀地雷氏家主,背铭明月之诗,故名‘月出’。”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有据可考的第一张落霞琴,记于《洞冥记》,言汉武帝见庄女从东来,弹落霞之琴。
  无论从琴的形制还是背后铭文来看,这似乎都应该是一张属于女子的琴。
  苏清方只是感叹:“雷氏家主斫的琴,有市无价。等着雷家主斫琴的人,估计已经排到二十年后了。你就天天挂在墙上,连弦也不上?”
  苏清方轻轻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揶揄:“果然皇家富贵,这样暴殄天物……”
  李羡没有辩解,掂了掂手里的琴弦,道:“雷氏的琴虽久负盛名,不过最好的弦,应该是你们的吴丝。”
  “吴丝蜀桐,固然绝妙,可远在千里,也就只能想想了,”苏清方颇有些不忿地道,“这也是我找了京城一圈找到的。不便宜的。”
  她自己平日都不会用这么贵的弦呢。他要真心念吴丝,去江南的时候怎么不寻一副?
  李羡拢眉怪问:“你怎么这么拮据?”
  连买凶都要拿他的带勾抵账。
  一想到此节,李羡不免有些猜测:“这个不会是你拿那个金带勾买的吧?”
  都倒几手了?
  “怎么可能!”苏清方没好气道,“我爹是没给我留什么东西,不过好歹有一点积蓄。”
  “不是还有《雪霁帖》吗?”李羡谑问。
  苏清方立刻别开头,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别想了,不会卖给你的。”
  稀罕。
  李羡轻笑,反问:“会上弦吗?”
  苏清方摇头,“我力气不够,一般都是润平帮我上。”
  李羡心想也是,起身行到墙边,一手托住琴尾冠角,一手扣进琴腰处的龙池,小心翼翼把琴从壁上取下,稳稳当当放到桌上,又从旁拿出了其他上弦用的东西。
  要苏清方说,虽然李羡的琴连弦都没安,但该有的家伙事儿一点不少。琴案漆红,和琴身的颜色如出一体。配套的琴轸收在螺钿匣子里,是白玉的。
  只见李羡拉紧了弦,拨了拨,侧耳听着音高,低了再收紧些,高了便松松,几下就定准了音。
  苏清方不禁赞道:“殿下的耳朵,堪比周公瑾啊。”
  曲有误,周郎顾。却不是所有人都能如周公瑾般精于音乐。一般人上弦,会在旁边另摆一张调好音的琴作基准。即使如此,也需要不俗的耳力。像润平,哪怕旁边摆着一张定好音的琴,也找不准调,得苏清方在旁边提醒他松了紧了。
  李羡手上动作未停,只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瞟了苏清方一眼,唇边噙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想说我沉迷声色?”
  苏清方愣了愣,轻哼出一声。难道在他眼里,她就说不出半句好话吗?
  既被怀疑别有用心,苏清方就真的意有所指道:“是说殿下耳目灵敏。”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才这样风声鹤唳,什么话都要琢磨琢磨有没有暗含讥讽。
  坊间都开始传太子好男风了,还沉迷声色呢。诶?等一下,那个好看的单大人,同李羡走得挺近的哈。养的猫好像也是公的诶。
  苏清方偷偷瞥了一眼猫屁股。
  确实是公的。铃铛上还有毛。就在她手掌揣着……
  “你一直抱着猫站着不累吗?它十多斤呢。”李羡猝然出声,吓得苏清方肩膀一缩,飞快收回目光,眨了眨眼。
  李羡已缠到第三根弦,也不知苏清方发什么呆、受什么惊,两只眼睛扑棱扑棱,活像做亏心事被逮到。
  李羡十分随意地扬了扬眼,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座位,“坐吧。”
  总是站着,给人一种随时会走的感觉。
  苏清方干笑了两声,还顺手拍了拍猫背,以掩饰自己刚才的坏心思,乖巧坐下。
  即时,房中只剩下丝弦一圈圈缠绕雁足、越绷越紧的声音。嘎呲嘎呲。细微,却清晰。
  苏清方不自觉荡起了脚,口中微干,端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
  果不其然,又是绿茶。
  “后面卫滋还有找你麻烦吗?”李羡突然开口问,没头没尾的,有点像没话找话。
  苏清方放下杯子,苦笑摇头,“他好像见了我就躲,不晓得为什么。”
  “嗯,”李羡应道,“别再想着收拾他了。事情真闹大,查出什么,你在卫家的日子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