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是……碰到野鸳鸯了?
  苏清方面容干涩,不想撞破,蹑手蹑脚准备走,却恍然听到暧昧言语中似是提及自己,抬起的脚停在半空,伸长耳朵听了听。
  “滋郎……”女人喘着气问,如娇似嗔,“不是一心想娶表姑娘吗?怎还来找奴?”
  卫府里的表姑娘,眼下只有苏清方一人。所谓之滋郎,难不成是卫滋吗?
  又听男人低笑问:“你吃醋了?”
  “奴有什么好吃醋的?”女子咯咯笑,“只是我听他们说,表姑娘不太愿意呢。”
  “由不得她,”男人拍了一下女人屁股,十分清脆,换来女人一声娇吟,“她们娘儿仨吃住我们卫家,何况又是个无依无靠、十八未许的老姑娘,做我的正妻,不算亏待她。待过几天我禀明祖母,姑母还能拒绝不成?实在不行,给她灌几盅酒,生米煮成熟饭。届时呀,我再纳了你,好不好?”
  已经挪到墙根底下的苏清方脸不红心不跳,唯剩背后一片冷汗。
  卫老八,臭王八,肚子里没得一点墨水也就罢了,全是坏水,那种放了三年五载、馊透了的坏水。
  苏清方切切咬牙,瞟见旁边摆的不及收拾的枯木残枝,怒向胆边生,也叫他的烂事公之于众,揭开灯笼,把蜡烛往柴火堆里一扔,火星顿起。
  接连下了几天的雨,火势扩散不起来,直冒黑烟,却更骇人。
  苏清方待到烟势到了不大不小、足够唬人的地步,一边躲到旁边的假山后,一边捏着嗓子,用完全不同于她平日的声音喊:“走水了!走水了!”
  几声破锣嗓子,把一堆人喊了过来。
  屋里的野鸳鸯闻得,更是惊得上蹿下跳,裤子都不及穿,连滚带爬跑出来,被一堆人看了个精光。
  看戏的苏清方偷笑,解了几分气,也放心了下来,拔腿准备开溜。
  一个转身,径直撞到一面肉墙。
  此人生得大抵有门高,身上有一股木质香味,沉香檀木之类的,穿的是上好的锦缎,似是黑的,也可能是撞得苏清方两眼发黑。
  苏清方一头撞入男人胸膛,额头生疼,心里更慌,尖叫了一声,手脚并用,一推,一踹——
  只听噗通一声,伴着男人隐隐的闷哼,那人径直栽进了水里。
  始作俑者苏清方想也没想,撩起裙子,掉头就跑——若是让旁人知道是她捣鬼放火,那就真的不用住在卫家了。
  跑出约摸两座亭阁,苏清方又觉得不妥。这大冷天的,池水虽浅,万一腿脚抽筋,淹死在水里可怎么办呐?那她岂不是真成了杀人恶徒?
  苏清方心中思量了几个来回,终究不忍,哎呀哀叹了一声,又往回跑。
  到时只当是路过,把人救上来,反正那人也没证据说是她推的。
  苏清方想着,气喘吁吁跑回原地,放眼四顾,却哪里见水里有人。
  四下风平浪静,水里莲叶亭亭。
  清明节,撞……撞鬼了?
  一阵阴风拂过,苏清方不禁打了个冷颤,拢紧领子,猫着腰,溜了。
  ***
  清明节,水气重。
  李羡出发来卫府时,舒然兴之所至给他算了一卦,说他今日犯水。
  舒然的卦,果然灵。
  李羡从水里站起来,水位到他大腿根,池底尽是淤泥,是养荷的好地方。
  推他下水的是个女人,力气不算大,但是又推又踹,他不曾防备,再加上雨天路滑,脚底一抹,直溜溜摔进池子里。
  天太黑,李羡没能看清人脸,只瞧见女人逃跑的背影,一身雪白,手里的提灯是灭的,捞着裙子跑得飞快,姿势滑稽,跟只鸭子似的。
  李羡用力抹掉脸上直往下滴的水,一掌拍在水面,发出啪一声闷响,又击起无数水花。
  他稍微平复了一下心中怒火,捡着衣袍下摆,费力地从淤泥里挣脱上岸。
  卫家大郎卫源也寻了过来,见李羡这副湿涟脏污的模样,还在往地上淌水,心内拔凉拔凉,丝毫不逊眼前的春夜寒潭,忙关心问:“太……太子殿下,您……怎么掉水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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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太子李羡 一个掉字,化被动为……
  一个掉字,化被动为主动。
  “掉水里?”李羡一时也不知道对面之人是不是官场的人精,精于甩锅,冷嗤了一声,眉毛上扬,一滴水从额头滑过侧脸,“卫大人家的鸭子,力气挺大。”
  “鸭子?”卫源不解。
  府上确实为了添些生趣,养了些禽鸟,不过是鸳鸯之类的,何曾有过鸭子这种乡野俗物。
  李羡没有多言,本也对卫氏没什么好印象,只当自己今日背运,拂袖而去,冷声道:“此事不必声张了。”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若让人知道当朝太子掉进他们卫府池塘,本就进退尴尬的卫家怕是更无立足之地。
  卫源连连告是,请道:“殿下,更深露重,寒气逼人,先去沐浴换衣吧。”
  太子平素严肃冷酷,此时眉目湿漉,更若添一层冰寒,一言不发。
  卫源思索良久,还是躬腰提醒:“殿下,您冠上……有片叶子。”
  绿的。
  李羡脚步一顿,抬手不是,不抬手也不是,冷冷地剜了卫源一眼。
  ***
  此夜,苏清方未得好眠。
  一来为撞鬼之事——冷静下来再想,苏清方确定,自己撞到的,是个人,身板敦实。跑回去不见人影,大抵是上岸离去了。
  二来,苏清方纵火也是一时被怒气冲昏了头,回来后越思越怕,万一露馅,不知该如何收场。但做都做了,总得有点价值。
  男女偷情,在卫氏这样的清流之家,是决计逃不掉责难的。及至天亮,苏清方便让岁寒私下去打听打听卫滋那边的消息,还有昨夜是否有人落水。
  偷偷打听,苏清方再三强调。
  岁寒也机灵得很,和别的丫头仆妇们闲聊闲叙,状似无意地提起昨夜失火的事,一来二回便明白了个大概。
  昨夜倒是没听说有人落水,但是八公子与母亲身边的侍女晓露苟且,被一众人看了个现形,八公子却说是晓露勾引他。三夫人一时气恼,三十板子下去竟将晓露活活打死了,又觉此事有损名誉,压了下来,不叫宣扬。
  然则这种孽事哪里是能随便压下来的。不出一天,已经在仆婢间传遍了。
  “晓露死了?”苏清方震惊不已,“卫滋不是说要纳她为妾吗?怎么又倒打一耙说晓露勾引他?”
  话一出口,苏清方就明白了。众目睽睽之下,那样不体面的事,把过错推给下人,自己才好高高挂起。
  可怜晓露受劫,卫滋却毫发无伤。
  苏清方抿唇垂眸,心头莫名浮起一股恼火与愧疚,招岁寒附耳过来,叫她私下给晓露家人送三十两银子以抚慰,再将卫滋薄情寡恩之事说与府外小乞丐,给些银钱,叫他们唱诵几天。
  最好闹得京城里的人都知道。
  卫老八想造势逼她就范,她也给他造点势,揭露揭露他薄幸懦弱的本性。
  一时之间,府内府外,全是三房卫八郎的闲言碎语。
  卫滋甚是头疼,也老实了很多,整日介里在家装模作样念书,以慰老母。
  苏清方虽知,这个档口,卫滋必不会再提求娶她的事,一来苏母已经知道其为人,不会松口将女儿嫁与此等纨绔,二来卫家也会羞于强迫外甥女跳火坑,落人口实,不会极力促成。但成天见卫滋那张脸,也着实让人恶心。苏清方只想避而远之,以防卫滋对她做什么灌酒的缺德事,那可真是回天乏术了。
  一日,苏清方给外祖母请安回去,碰上一身粉裙的表妹卫漪。
  卫漪是大夫人幼女,正当破瓜之年,一笑两个梨涡,问苏清方:“清姐姐,我要和大哥哥去太子府,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苏清方眼角余光瞟见游廊里愈来愈近的卫滋,心中嫌恶,便答:“好呀。”
  卫漪更欢喜了,打量了苏清方一圈,直摇头,“清姐姐,你穿得也太素了。姑父的孝期不是已经满了吗?我听说八哥哥给你做了好多衣服,你怎么不穿?”
  苏清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还是守孝那套白服,确实不太适合穿去太子府,但又不想穿卫滋送的,便信口编了一句:“不太合身。”
  “那你穿我的吧。”卫漪说着,便拉起苏清方小跑回到自己闺房。
  卫漪比苏清方小三岁,身量却与苏清方差不多,甚至更丰腴些,以后应该还会再高。
  卫漪翻箱倒柜,给苏清方挑了件桃粉的坦领半臂,推着搡着苏清方去换好。
  苏清方太久没碰花花绿绿的东西,一时倒也有些怀念。
  待她妆点清楚出来,卫漪也换了衣服——一身更素雅的葱绿,连发也重梳成了极为简单的螺髻,只旁边别着几粒白珠,譬如出水芙蓉,尤带朝露。
  这么一比,倒显得她扮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