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春日雨水尤多, 朝堂之外阴云密布,朝堂内气压分外低沉。
  “殷将军中毒生死不明,殷小将军重伤, 边北犁城陷落,其副将带兵已退二百里。”
  朝堂上一片寂静。
  染了血的急报呈在御案之上, 旁边还有一封和急报一道入京的信, 一只狼头黑印落在启封口, 是蛮夷的来信。
  “陛下,如今犁城失守, 而蛮夷未乘胜追击,臣以为或有可商议的余地。”一朝臣手持笏板站出来说话。
  “张大人此言, 是要与蛮夷议和?”明玦皱眉看向说话的官员 。
  “太子殿下, 殷将军生死不明, 其女也已受重伤,议和或可将损失将至最低,边北、燕西常年征战, 若再打只怕百姓负荷不起税收啊。”张大人官为太府寺卿, 而太府寺掌国之财政。
  “臣以为张大人所言极是,眼下边北战事已败, 一来士气不振,二来粮草不济,若再打, 只怕于我们不利。”另一朝臣出列赞同太府寺卿的话。
  “难道把边北给了蛮夷就对我们有利了吗?”一着深蓝官服胸口绣豹子的武官走出来,是云麾将军陈萧,也是主战一派的领头之人,她怒气冲冲,“边北一给,邻着边北的就是雁门关,蛮夷若再打,就直达我朝腹地了!”
  被她这怒气一冲,诸位大臣稍显犹豫,站在朝臣前的顾霈林站出来问:“若不议和,何来粮草应战,何来主帅带兵?!”
  无人应声,顾霈林垂头拱手:“陛下,臣知议和非上策,可连最熟悉蛮夷的殷将军尚且遭了毒手,如今朝中谁能挂帅?谁又担得起这责任?”
  朝臣都知晓顾阁老说的责任是什么,战败的责任。
  久与蛮夷打交道的殷将军都不敌蛮夷,她们之中谁又敢自称比得上殷将军?
  顾霈林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泼在主战派之人的身上,陈萧后槽牙咬得死紧,她脚步一动就想站出去,可身边有人扯住了她的衣袖,接着笏板遮挡轻言:“陈将军,慎重啊。”
  陈萧的脚步就站住了,非是担心自己生死,而是无法忽略顾霈林的那句责任,她年轻时也带过兵打过仗,有赢有输,她不怕输,只是现下边北的情况不一样。
  殷妙已败,她挂帅出征也并无十足把握,她若再败,那边北就是真的没了。
  满朝寂静,无人说话,殿外已无半点天光。
  顾霈林眼眸黑沉沉的,若是有人敢抬头看一眼,就会发现,凤座之上的明辛,眼眸也如顾霈林一般,黑沉冷肃。
  “朝中无人挂帅,臣以为当前应行缓兵之计……”顾霈林继续说话。
  “谁说无人挂帅?!”一声怒喝乍响殿中。
  顾霈林话语一顿,其他朝官也都环顾四周,相互疑问:“谁在说话?”这声音还耳熟得很。
  哒哒哒——
  马蹄的声音叫朝官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宫中禁马,谁人敢如此大胆驾马于御前。
  朝臣不约而同看向殿门口,一道身影逆着光踏进大殿,几步便走到御前于出列的顾霈林并肩,朝御座上的明辛拱手:“儿臣请旨挂帅出征。”
  那人一身银白飞鹤服。
  是明锦。
  如同一滴水入了油锅。
  朝臣中起了一阵骚动。
  顾霈林冷眼看着明锦,“二皇子殿下,挂帅出征并非儿戏,还请殿下不要意气用事。”
  明锦扭头去看顾霈林,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她:“我从不会把将士的命当做儿戏,你此前问我的问题,我现在知道答案了,我去过边北,我知道边北多大,我知道一场战事需要多少兵马粮草,我也知道打蛮夷有多难,所以我现在告诉你,我明锦要挂帅出征!”
  顾霈林的眼眸里映着明锦年轻的脸,她的声音很冷,“容老臣问一句,二皇子殿下凭何挂帅?”
  明锦的声音比她更冷:“凭如今朝堂之上无人战得过我,凭我年前在边北呆过一个月熟知边北战事,还凭我——”
  她话语一停,劈手夺了顾霈林手中的笏板,朝外一扬,笏板擦过那些文臣的脸颊,满朝皆惊中,明锦反手接过瞬息间已回旋而来抵在顾霈林后颈的笏板,“……还凭我能百步之外取人首级。”
  “九昭。”这举动实在过分,明玦不由得出声制止。
  明锦收回抵在顾霈林后颈的笏板,“重要之物,阁老拿好。”
  她不再去看顾霈林,转身面对凤阶之上明辛,“母皇,儿臣请旨挂帅出征!”
  明辛往朝堂之中扫了一眼,纠结犹豫的文臣,面露忿然的武官,神色不显的阁老,和她那两个年轻的女儿,她缓缓从凤座上站起,道:“散朝。”
  “母皇!”明锦急道。
  明辛手指一点,沉声道:“你,顾阁老,太子,陈萧,留下思政殿议事。”
  被明辛点到的其余三人拱手应声:“儿臣/臣遵旨。”
  ……
  二皇子自请要挂帅出征的消息眨眼间如同长了翅膀的燕子,随着春雨一道飞遍京城各处角落。
  江家自也是第一时间知晓。
  江逸卿是高兴的,他原以为那次拒了二皇子殿下的蚂蚱,二皇子殿下再未来找他是生气了,可前几日又令她的贴身侍卫送了布料来,而今日,竟是自请挂帅出征,或许是他的话对她起了作用也说不定,不管她去没去成,说明二皇子殿下还是将他放在心上了,他心里有些雀跃。
  江泉是愁的,“这好好的,二皇子殿下又是干什么啊!”二皇子这一离京,没几个月是回不来的,之前只是离京两个月,他们江家行事就处处受掣肘,这下好几个月,他们江家不是更难了吗!
  要是万一二皇子再一个不留神战死疆场,她苦心经营的那些关系不就都没了吗!江泉觉得噩梦无异于此。
  江寒川则是急的,战场那般凶险,明锦要是真出征了定是危机重重,他却帮不上她一点忙,他暗恼自己怎么只是个外室,若是个侍夫也能求明锦带着他一起出征。
  他在院子里呆不住,想立刻去见明锦,亲自确认明锦是否真的要出征了。
  而明锦本人则刚从思政殿出来。
  “二皇子殿下,二皇子殿下。”
  落后一步的陈萧叫住她。
  “陈将军,何事?”明锦问她,她记得她,她之前还想把他的儿子给松雪说个亲事,只不过松雪她现在……
  “殿下,此次出征粮草事宜殿下可是已有准备?”
  刚才在思政殿,陈萧本以为会和顾阁老有一场“恶战”,谁成想,顾阁老却并未过多干涉,只说将帅已有,粮草不济,不等陛下发话,明锦就自己揽了粮草的事儿。
  这会儿陈萧也是想问明锦是不是有何后招。
  “没有啊,等会儿我去找户部要。”
  “啊?现要啊?”陈萧傻眼。
  明锦拍拍她肩膀,“放心,户部的顾灵我熟着呢!”
  没理会陈萧忧心忡忡的神情,明锦一出宫就去逮顾灵了。
  ……
  京郊比武场上
  明锦一拳把顾灵击倒在地,“我五日后带六万兵马出征,你能给我准备多少粮草?”
  莫名其妙被抓到比武场上的顾灵:“……”
  她从地上爬起来,缓了三息,给出了一个数字:“十万石,”而后她又补充,“人和马一共十万石。”
  “这么点?”明锦皱眉,起先以为士兵口粮十万石,她都嫌少,得知一共才十万石,更是少得可怜。要知道她带六万将士此一去至少要两个月,十万石哪够。
  “只有这么多,你以为我祖母说国库空虚只是说说而已吗?”顾灵歪头躲过明锦一拳,尝试着回击。
  明锦陷入沉思,顺便躲过顾灵轻飘飘的拳头,反手一击,又把她打在地上:“你肯定还能有。”
  顾灵觉得明锦真是无理取闹:“没有了!国库掏空也许能把六万兵马的粮草凑出来,但是宣州的水灾,岳州的瘟疫哪一个不需要粮食?现只是三月,此后七月八月定还有别的州郡需要粮食,你难道要为了边北战事,置全天下的百姓于不顾吗?”
  说着说着,她心里藏着的那团火憋不住了,她抓着明锦的衣领怒道:“你只知一味要战,一时议和的缓兵之计又有什么错?!待秋后丰收,有了粮食再打不行吗?!”
  “不行!”明锦看着她,目光如炬,“蛮夷年前就在要我们割地赔钱,如今打赢了依旧要我们割地赔钱?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顾灵没明白。
  明锦话语冷冽:“为什么年前要的数字刚好是我朝打仗差不离的数字?为什么他们赢了还要议和?”
  顾灵一惊。
  明锦却不管她难看的脸色:“因为他们在我朝有人,因为他们也在行缓兵之计。”
  “顾灵我告诉你,这一战不打,边北必失。”明锦直视她,话语清晰,不容置喙,“那些狗东西吃里扒外总有一天要被我抓住的,现下,我六万兵马三个月的粮食,你要给我凑齐!”
  虽然被明锦告知的事情惊怔,但顾灵听到三个月的粮食要凑齐,仍摇头:“筹备粮草之事哪有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