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知行?”
  俞云昭唤他。
  周楚淮骤然从恍惚中抽身,宛如在温热泉水内又被凉水淋了全身。
  包扎并不算难,但他有些心不在焉,动作随意了些。
  脑海混沌中一只手覆上来,似一道惊雷从那处肌肤直撞尾椎骨,难以形容的酥麻。
  “这步就错了。”俞云昭引着他的手教学,点点他的手指节,“心思又飘到哪去了?”
  清新的草木味萦绕身边,跟抓住露馅的尾巴般,周楚淮脸颊都发烫了。
  “这些是送于李叔么?”
  周楚淮语气看似与往常无差,细听能见磕巴。
  俞云昭点点头:“这几日总下雨,李叔腿脚不舒服——怎么破了?”
  周楚淮手中的宣纸乍然破了个洞,里面的药材掉落在木桌上。
  “力气稍重了些。”周楚淮解释。
  “这可不是练剑,无需这么大力气。”俞云昭没怀疑,接着刚才的话题,“准备明日去李叔那儿看看,你去吗?”
  “你去哪我便去哪。”
  离得有些近,俞云昭见他沉静的眼眸,无缘由的陌生袭来,稍纵即逝,她未捕捉到。
  “你自然要去,前些日子李婶还念着你,说好了你回来带去她那儿见见。”
  翌日。
  俞云昭要去药堂。
  药堂并不算大,只有平常商铺的大小,济世堂招牌下是褐底的牌匾,金红色的“妙手回春”四字万分醒目。
  刚开门就来了不少人。
  “昭昭,怎半月都没开门?”岁数半百的男人笑呵呵问道,“我和你婶婶啊,可想你了,没人同我们唠嗑,日子都无趣了。”
  俞云昭写了药方递给周楚淮,温柔回答:“前几日碰了些事情。”
  他们才注意到药堂内多出的一人。
  “这是……”男人眯眼打量一番后,认出人来,“是周小子呀。”
  “小子也终于晓得回来一趟。”
  旁边的婶婶替昭昭不满,颇有微词,“昭昭一人打理药堂,你倒好,也不见过来帮个忙,出去玩了就忘了还有个昭昭吧。”
  “好啦婶婶,知行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莫要说他了。”
  俞云昭杏眼弯成月牙,小小的梨涡如湖上的小潭惹眼,嗓音放软撒娇,可可爱爱像是个糯米团子,让人怜爱。
  婶婶轻哼一声,不过语气没那么冲了:“有事?什么事?若非昭昭心悦,我可会替你爹拒了这门事。”
  俞云昭把包装好的药材递给婶婶,有意转移话题。
  “刘叔比上次来看时好许多了,再服上几服药也就便痊愈了,回去能喝几口酒,不要太多。”
  “你刘叔呀,酒瘾不是一般大,前些时候还私自偷酒喝,被我抓住了,听我说再喝昭昭可要生气了,他才歇了心思,还让我问药酒能不能喝,小酌一口都行。”
  说起这些,婶婶同俞云昭聊了许久。
  在外人面前,俞云昭变得温柔伶俐些,声音放低些,可会机灵讨人笑。
  周楚淮静静注视,日光透过窗户,留有几缕落在她的身上,为她笑起的侧脸镀上浅浅的金光。
  像极了梦中的场景。
  他心口处的跳动从未缓下,甚至愈发加快,在耳边咚咚咚聒噪响。
  周楚淮从未想过梦境竟能成真。
  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刻意转头看窗外。
  落日无限接近尽头的山层,晕染出橙蓝渐变的天幕。
  俞云昭打理完所有事项,她伸伸懒腰,视线落在不远处——男人正在扫地,动作看着不算熟练,拿着扫帚的手有点别扭,但也认认真真扫得干净。
  她不由多看些时间。
  周楚淮清扫最后一点垃圾,转头便看见俞云昭坐在吧台上,双手支着下巴,不知看他多长时间。
  意识这点时,他佯装若无其事,转头微微避开。
  黄昏下药堂朦胧不清。
  橙红的落日映在他的脸上。
  分不清是余晖还是脸红。
  俞云昭心一动,招招手。
  周楚淮虽未看她,但在她动作落下的前一刻,听话上前。
  他以为俞云昭有话对自己说,刚动唇后脖忽被一阵力往前倾。
  气息交融。
  正是因猝不及防,俞云昭清晰捕捉周楚淮眼里无法掩饰的慌乱。
  宛如夜空下猝然划过的流星。
  无比新奇。
  “你今天一直在看我。”
  俞云昭突升挑逗的心思,故意往他脸上凑,让他仔细瞧瞧:“是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俞云昭能感觉到知行在偷看。
  他的视线实在难以忽视,跟滚烫的热水般流过全身一样。
  却每当她要转头的一刻,知行总看向别处。
  看天看地看绿芽。
  从不看她。
  简直奇了。
  离得太近,周楚淮避无可避撞上她含笑的眼,他想要后退,箍在脖子后的手又将他拉了回来。
  俞云昭仰头,鼻尖轻点他的脸颊。
  又鼻尖相抵。
  观察他的反应,俞云昭忍不住笑起来:“知行,你现在可像极了我采药遇到的蜗牛,碰一下就缩回触角。”
  边说着边戳他微烫的脸颊,按压出小小凹处。
  “昭昭。”周楚淮呼吸逐渐不成调,“……莫闹了。”
  俞云昭玩得更起劲,用指尖划过他的额角。
  往下,眼尾、鼻梁,又在鼻翼那颗棕痣打了转。
  待她碰上唇瓣时,周楚淮徒然握住手腕。
  周楚淮全身烫得骇人,喷洒的呼吸几乎要灼痛皮肤。
  他沉默,平日冷淡平静的眼早已乱得不堪。
  俞云昭从未见过这样的知行。
  曾经她也有有意逗弄的时候,知行嘴上说得熟练,她仅是勾了小拇指,那脸颊的绯红延至脖处。
  都要红成苹果,知行依旧嘴硬不承认,还要上手争个高低。
  在他们双双倒在草坪上,知行低头啄她的唇。仅一下,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
  俞云昭总会笑他,知行便报复似的咬上她的脸颊肉,又蹭她的肩窝,话语含糊又带上几分委屈:“也只有昭昭你会欺负我。”
  从未像现在这般……
  饱含攻击性,叫人心脏怦跳。
  手腕有些疼。
  俞云昭看过去。
  她的手腕被紧紧攥住,并没有松开的迹象。
  知行的手掌很大,手指也长,是一双极为好看的手。
  知行的手指无意识摩挲她的腕骨,上有练剑留下来的薄茧,抚过后的触感并不算舒服。
  几次下来浮现浅浅的红。
  俞云昭动了动,没扯回来。
  接着她轻声喊——“知行……”
  周楚淮如梦初醒,他猛然松手:“抱歉。”
  又是生疏的道歉。
  俞云昭敛住笑:“我又没怪你。”
  她握住周楚淮伸出的手,站起来,手心冰凉微微颤抖。
  玩闹太久,没注意时间,到李婶屋时天黑得差不多了。
  俞云昭把手中的药包和路上买的食材放在桌上:“路上耽搁了一下,来晚了些。”
  “哎呀,都说过几次了,昭昭来就来了,不用带东西的。”
  “哪有白吃饭的道理。”俞云昭握住李婶的手,打趣道,“李婶不嫌弃我来就好了。”
  “我们盼着你来都来不及,哪还会赶人。”李婶刮了刮她的鼻尖,接着目光落在俞云昭身后,“这是,周乘川?”
  “李婶。”周楚淮点头轻喊。
  “之前你不还说想见见知行么,正巧知行回来了,便让他过来看看你。”
  李婶走到周楚淮面前,细细打量,连连点头:“长这么高,都有些不认识了,印象里还是个调皮捣蛋的小孩。”
  屋内李叔腿脚略有不便,他端着菜放在桌上,喊一声:“别在屋外站着了,进来吃饭吧。”
  李婶说:“也是,昭昭留下来吃饭吧。”
  俞云昭应声好。
  等李婶看过来,周楚淮回答:“我辟谷了。”
  这句直白的拒绝引得空气默了一息。
  俞云昭忙拉着周楚淮的手臂,解释道:“知行在剑宗修习,宗门有规矩束身,连我做的饭都少碰,不过我问过他,还是能坐下尝上几口。”
  边说着,边闻食物香气,夸张说:“李婶的厨技真厉害,光是闻着味就饿了。”
  “今晚正好做了你爱吃的烧茄。”
  “还真幸运了,早一日晚一日怕都吃不到,在家总念着李婶的饭菜,自己做的都吃不香了。”
  李婶被夸得笑意盖不住。
  “就你嘴最甜。”
  周楚淮注意力还在俞云昭环住的手臂,垂眸看环绕的那双手,左手腕上还残留他留下的浅红。
  进去时,俞云昭拉了他的手臂,耳语:“好歹这么久才见面,说什么辟谷,幸好李婶不懂,不然可要伤李婶心了。”
  周楚淮并不太懂为何辟谷还需要进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