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思渺睡着了。三个月大的孩子,蜷在柔软的小毯子里,睫毛轻轻覆着,鼻尖小巧得像一粒糯米。
  温渺看着那张睡颜,心里软了一下——那是她的眉眼,却有贺斯扬的轮廓。
  明明是mini版的自己,偏偏又多了几分他的气质,像是两个人最私密的秘密,被这个小小的人儿悄悄泄露出来。
  温渺弯下腰,手指捏住小被子的边角,轻轻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敲在玻璃上。思渺在梦里动了动嘴角,像是做了个甜的梦。
  温渺直起身,嘴角弯起来:“一家人吃饭,晚点也没关系。”
  “嗯。”苏姨也扬起嘴角,给贺斯扬打去电话。
  数月前,贺斯扬看中海外一家异军突起的的ai团队,很想将团队创始人挖来自己公司,但线上谈了几次都没谈拢。那位年仅二十出头的创始人傲气得很,说什么要他本人亲自出面才算有诚意。
  贺斯扬同意了,让那人选一个地方见面。
  对方或许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在电脑那端迟疑许久,终于发来一个地址——新加坡国立大学,u town宿舍。
  看着那个熟悉的地点,贺斯扬不禁失笑,“神神秘秘聊这么久,搞半天是学弟。”
  有了这层关系,贺斯扬对这场收购志在必得,当即让秘书订了飞往新加坡的机票。
  而且,他又可以回到睽违已久的校园。
  那个承载他许多心酸往事的地方……
  贺斯扬对着电脑屏幕沉思片刻,摸出裤兜里的手机,将手机贴到耳边,静静等待电话被接通。
  “喂?”温渺的声音透着不解。他从不在上班期间打扰她。
  “小渺,陪我出一趟国。”
  “哎,这么突然?”温渺的声音压低了,大概是走到了一旁,“出国我没问题,可是……我们要去哪?”
  贺斯扬沉默了一会。
  “新加坡。”
  他说出这三个字时,微沉的嗓音多了几分郑重。
  “带上我们的女儿。”
  ……
  不知不觉,雨停了。
  乌云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拨开,城市从阴影里浮出来。淡金色的霞光穿透云层,照在路面大大小小的水洼上。整条街都被点亮了,一地碎金。
  路边的绿树被雨水洗过,叶子绿得发亮,空气里有股清新的味道,像世界刚刚重新开始。
  “太太,贺先生说他五分钟后到。”苏姨打完电话回来时,脸上挂着笑容。
  温渺点点头,拿起桌上的账单起身。婴儿车里,思渺还在安睡,小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
  “那,我们推着婴儿车去外面等他吧。”
  来新加坡这一周,温渺每天下午都会带思渺来鱼尾狮公园附近散步。思渺很喜欢那座象征着新加坡精神的鱼尾狮身雕塑,每当狮头开始喷水,思渺就会咧开嘴笑,白嫩的小脚在被子里摇晃不停。
  一小时前,温渺本带着女儿在雕塑边看喷泉,都是因为这场雨,她不得不推着婴儿车匆匆跑进咖啡厅躲雨,还打电话让苏姨来送伞。
  只是没想到,热带的雨说停就停,根本无需撑伞。
  “……阿、阿姨。”忽然有人拉她的衣角。
  温渺在收银台边转身,目光向下,看见一个穿白色洋裙的小女孩站在面前,中国面孔,齐刘海,正有些羞赧地冲她笑。
  温渺弯下腰,声音软下来,“怎么了?需要帮助吗?”
  “不是。”女孩摇头,却没有再往下说。
  她回头看了眼,隔壁桌上坐着个面含微笑的女人,应该是她妈妈。女人点点头,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女孩这才将手从背后伸出,递到温渺面前。
  温渺眨了眨眼,接过那样东西——一张画。
  铅笔素描,线条还很稚嫩,却有股天然的流畅感。画里的女人侧着脸,长发垂肩,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
  是发呆的她。
  温渺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女孩,“小朋友,你这是……”
  “我觉得阿姨对着窗外发呆的样子很好看。”女孩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声音越说越小,“所以就偷偷画下来了。但我妈妈说,偷看陌生人是很不礼貌的,所以叫我把这幅画送给你。”
  温渺捏着那张画,与女人对视一眼。
  她笑着走过去道谢。
  女孩的妈妈连忙摆手,“是我要谢谢你才对。我女儿啊,每天不画点什么就手痒,真拿她没办法。”
  “喜欢画画是好事。”温渺看向那张稚气的脸,“以后说不定是大画家。”
  “哈哈,借你吉言。不过她还太小。”女人看了看趴在桌上又开始画画的女儿,无奈地说,“这个月才刚满七岁,我还没想好让她往哪个领域发展。”
  七岁。
  温渺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女孩。握着铅笔的手小小的,肉肉的,在纸上认真地涂抹。齐刘海下面,是一双专注的眼睛。七岁的孩子,已经会害羞,会递上自己的画,会仰起脸等人夸奖。
  婴儿车里,思渺还在沉睡。三个月大,小小的一团。
  可如果——温渺的目光变得很远。
  如果那个宝宝还在,如果多年前的夜晚没有下雨……
  如今,她也该七岁了。
  也该是这样软软的头发,这样细声细气说话的样子,也该会趴在桌上画画,会拉着陌生人的衣角,害羞地递上自己的小作品。
  她忽然想起。
  她还没来得及为她取名字。
  “夫人。”
  苏姨的声音从咖啡厅门口传来,把温渺从很远的回忆里拉回来。
  苏姨指了指路边一辆黑色加长款林肯,“贺先生到了。”
  “哇,那是你先生的车?”女人眼里流露出羡慕。
  温渺无声地笑笑,把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逼回去。
  这时服务员端着一碟奶油蛋糕过来。女人奇怪地说,“我们没点蛋糕啊。”
  “是这位女士买的单。”服务员看向温渺。
  “啊,那怎么好意思……”女人说着掏出钱包。
  温渺轻轻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那个还在埋头画画的女孩。
  女孩画得很认真,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温渺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女孩蓬松的头顶。柔软的,暖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温度。
  女孩抬起头,眨着眼睛看她。
  温渺望着她,又望向婴儿车里熟睡的思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淡淡地笑着说,“小朋友,希望你健康快乐地长大。”
  她转身走出咖啡厅。
  林肯车里,坐在后座的贺斯扬一直看着温渺在咖啡厅里的动作,直到她上车。
  “有人跟你搭讪?”
  他指的是温渺手上那副素描画。
  “是啊。”温渺勾起嘴角,“年仅七岁的小女孩,怎么,要吃醋吗?”
  “这么小?”贺斯扬松了松领带,唇角微扬,“那对我构不成威胁。”
  前排的司机适时发动车子。贺斯扬看向前方,“老郑,去滨海湾花园。”
  ……
  晚餐订在滨海湾花园附近的一家法国餐厅,据说今年刚评上米其林三星,预订已经排到了明年。
  “这么难订的餐厅,你是怎么订到位子的?”温渺抿了口白葡萄酒,目光落在菜单上。
  “我的门路,那自然是很多。”贺斯扬将切好的牛排盘换到温渺面前。
  结婚半年来,照顾她已经成为他潜意识里的习惯,和呼吸一样自然。
  “不愧是贺总。收购的事谈得怎么样?”温渺问。
  “本来以为是个狂妄之徒,见了面倒意外地好说话。”贺斯扬挑了挑眉,眼底有几分少年气的得意,“不到半小时,一举拿下。”
  温渺看着他被餐厅灯光柔化的侧脸,心想,论狂妄,有谁比得过你?
  她举起杯,“恭喜贺总又收获一员猛将,祝凌锐越来越好。”
  贺斯扬笑着伸来酒杯。
  轻轻“砰”地一声,两只高脚杯在半空碰出清脆的声响。他们同时仰头,淡金色的酒液滑入喉间。这一幕优雅得像是杂志上的广告——一对登对的上流夫妻,在米其林三星餐厅里共度良宵。
  这样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不是吗?
  温渺放下酒杯,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某个虚无处。咖啡厅里那个小女孩的笑脸突然闯进脑海,齐刘海一晃一晃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七岁。
  如果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还在,也该这么大了。
  温渺垂下眼睫,心脏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那些撕心裂肺的夜晚,那些浸透枕头的泪水,那些醒来时下意识去摸小腹却发现一片平坦的清晨……她以为这些都过去了。
  可原来,它们只是藏在某个角落,等着被一个陌生孩子的笑容重新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