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她语气平常得像是常来串门的老邻居,对温渺出现在这里没有半分惊讶。
  温渺垂下眼,“嗯。斯扬还没回来。”
  “贺斯扬真是的,给我的什么破钥匙啊,根本打不开门。”时静随口抱怨着走进客厅,一眼看见沙发上蜷着的五百,眉眼顿时亮起来,“呀,猫猫!”
  五百跳到沙发背上,凑近时静伸出的指尖嗅了嗅。
  似是辨认出什么熟悉的气息,它软软地“喵”了一声,纵身扑进时静怀里。
  温渺不解地看着眼前奇怪的画面。
  时静的长相和记忆中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张精致的瓜子脸,皮肤白皙,五官明艳。多年前第一次见面时,她就觉得贺斯扬和他妈妈长得真像,母子俩那骨子里的优雅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现在,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时阿姨好像……整个人都瘦小了一圈?或者不是瘦,是……
  “时阿姨,屋里有暖气。”温渺忍不住提醒。
  “嗯?”时静抱着猫回过头,脸上还带着笑意。
  温渺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目光落在时静头上那顶厚实的蓝色毛线帽上,“您不热吗?”
  时静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道,“你说这个啊……我可以取,但是,会不会吓到你?”
  温渺没听懂,“为什么?”
  时静放走小猫,有些严肃地看着温渺。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摘下了那顶毛线帽。
  温渺的呼吸在那一瞬凝滞了。
  时静剃了光头。
  客厅明亮的灯光倾泻而下,照在她浑圆光滑的头皮上,肉色的弧度像一枚鹅卵石,清晰倒映出天花板上吊灯的轮廓。
  再精致的面容,在这样一颗光头的映衬下,也显得苍白而脆弱。
  时静站在原地,嘴角挤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小渺,你别怕。我的事……说来话长。”
  ……
  休赛期间,极少会有人登门拜访vex俱乐部。
  女前台百无聊赖地刷手机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头顶响起,“有人上班吗?”
  女前台被男子平淡却有压迫感的语气吓得快速收起手机,抬起头笑道,“有的,有的。”
  见到来人那一刻,年轻女前台的眼里亮了一下。
  “请问您是?”
  男人穿着深灰色大衣,衣领立起,脸颊瘦削而深邃,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高冷气息。
  他没有回答前台的问题,而是递来一张镀银名片,言简意赅地说,“我找你们老板,沈天麟。”
  女前台忙接过名片,轻轻俯身行礼,“稍等。”
  在去往沈天麟办公室的路上,她好奇地抚摸着那张名片上凸起的名字,低声念了出来。
  “贺斯扬。”
  这个一看就不好惹的高个男人,找沈总会有什么事?
  第63章 chapter.63 最后一次给你机……
  “您说您当年辞职,是因为……”由于太过惊讶,温渺喉咙一时间有些沙哑。
  她没再说下去。一只手轻轻捂住嘴,瞪大眼睛盯着沙发边的时静。
  时静点了点头,捧起热茶喝了一口,轻声说,“恶性胶质瘤,也就是俗话说的那种病——”“脑癌。”
  温渺呼吸一紧,仿佛一块巨石压下来,牢牢堵住她的胸口。
  ……
  七年前,时静生命的转折点,她最有希望也最绝望的一年。
  彼时在凯仕达担任品牌部总监的时静得到一个宝贵的升迁机会,总部考察她的方式很简单:独立完成一次大型活动策划,就可以直接进入集团高管层,实现职业生涯的飞跃。为了抓住这次机会,时静昼夜颠倒地忙碌了三个月,直到某一天清晨——起床刷牙时,她的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会不会是昨晚没睡好?”贺屿川把时静扶回床上躺好,用温水喂她喝下一颗止疼药。
  贺屿川在江城经营一家医药制品包装公司,结交不少医学界人脉。他看着时静被疼痛折磨得面容扭曲的模样,没忍住,走去阳台给一个医生朋友打了通电话。
  那通电话打了很久。再回来时,贺屿川神情沉重地抱起时静,“我们不能一直在家等着了,得去医院。”
  “别……”
  时静拉住贺屿川的衣袖,虚弱地动着嘴唇,“屿川,我害怕……如果真检查出什么病,斯扬……怎么办?”
  妻子突然提起远在国外念书的儿子,贺屿川高大的身影猛地一僵。
  他眨了眨眼,视线就在那一瞬变模糊。
  “还没有做检查就不要说这种傻话!就算……就算真的检查出什么,我们全家人也要一起面对!”
  时静咬紧嘴唇。她看着昔日英俊的丈夫鬓边长出的丝丝缕缕的白发,闭上眼,忍住流泪的冲动。
  “好,屿川。我听你的,去做检查。”
  一周后,头颅磁共振检查的结果出来了。
  当天夜晚,贺屿川给贺斯扬打电话,告诉了他这个噩耗。夏天的深夜,肿瘤科病房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只回荡着贺屿川因紧张而变粗重的呼吸声。
  电话那头,远在新加坡的儿子一直沉默。
  “斯扬?”贺屿川小心翼翼地喊他。
  又是一片长久的寂静。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后,贺斯扬终于开口了。
  “妈妈还能活多久?”
  贺屿川一怔,“什么?”
  “你不是说,她已经进入脑癌晚期了吗。”贺斯扬的声音听上去非同一般地冷静。尽管贺屿川习惯了儿子从小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格,但此刻面对母亲患癌的消息,儿子所展现的超乎常人忍受范围的理智,令贺屿川感到十分陌生,同时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脑癌晚期病人的存活率在半年到一年不等。”贺斯扬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像是在查医学资料,“即使做手术切除了肿瘤,这个病的复发率也是100%,还伴随着无止尽的化疗和放疗费用。”
  “斯扬,你、你等等。”突然说起费用什么的,贺屿川打断儿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难道他不舍得花这些钱,难道他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愿救?
  这个突然闯进脑海的念头,令贺屿川浑身冰凉。
  “我想说。”电话那端,贺斯扬缓缓吸了口气,“爸,如果你觉得有压力,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不会怪你。”
  “什么怪不怪的,我为什么要走?!”
  “调查显示,女人患癌后有72%的男人都会慢慢疏远自己的妻子,最后提出离婚。你应该不愿看到妈妈以后剃光头的样子吧?与其等到那时候再离开,不如早日抽身,给妈妈,也是给我一个痛快。”
  渐渐有些明白儿子言外之意的贺屿川拧起浓眉,对着眼前的空气严肃地说,“贺斯扬,你给我听好了。你的妈妈时静是我二十多年前就决定要共度一生的妻子,不要说疾病无法将我们分开,就连死亡也不可以!”
  一口气说完这些,贺屿川的胸膛激动得上下起伏。
  他从没有这么直白地表露过感情,他想自己的脸肯定红了。
  可是沉默数秒后,电话那边却传来一声“扑哧”的笑声。
  “爸,谢谢你对我敞开心扉。”贺斯扬尾音上扬,“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调查数据,都是我瞎编的。”
  “你……”贺屿川气得一噎。
  “不过,现在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贺斯扬似乎慢慢地扬起了微笑,随即用坚定的口吻说,“你不会放弃妈妈,我也不会。不论未来有多辛苦,我们一家人一定可以战胜癌症。”
  打完电话,贺屿川还坐在长椅上回味和儿子的对话。
  原来是贺斯扬以为他会退缩,才故意用激将法逼他表明立场。
  这小子,看上去冷漠又不近人情,实则最懂得拿捏人心。
  想起贺斯扬那张总是闪烁着精光的眼睛,贺屿川蓦地扯动嘴角,笑了一下。但紧接着,想起身后病房里浑身插满管子还在昏迷中的妻子,他立刻在长椅上弯下了腰,捂着脸无声地流下眼泪。
  ……
  开始接受治疗的第二周,时静辞去了凯仕达的工作,并向公司推荐了一个比她更适合担任总监的人选,冯磊。
  时静的辞职虽然短期内未对家里经济造成影响,但每月动辄几万的治疗费用还是令贺屿川暗自忧心。他开的医药公司近年来效益不佳,如果仅靠家中积蓄为妻子看病,不到两年,他们这个看似殷实的家庭就会被高昂的治疗费全部掏空。
  百般无奈下,贺屿川偷偷卖掉了家里的房子。
  但同时也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每个月月初,时静的医疗账户总会多出一笔钱。少则几千,多则数万,雪中送炭般缓解了他们家的经济压力。
  贺屿川把这件怪事说给时静听,正躺在病床上和贺斯扬打视频的时静也奇怪地嘟囔,“怎么会有这种事,要不去查一下那个账户的名字?”
  “不用查。”这时,手机那端的贺斯扬说,“那些钱是我打工挣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