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而如今,他恼怒回头,哪怕追着他的姑娘如今还离他几十米远,但仗着优越的目光,他还是一眼瞧到了对方模样。
  然后——极明显的,他表情一怔,瞳孔都跟着放大了一瞬。
  他如今脑袋空空,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情绪,只能潦草描述出的就是,脑袋一懵,心脏聒躁。
  砰、砰、砰、砰、仿佛下一刻就要从他的喉咙口跳出来一般。
  那迎面跑来的女子,极俊极美,至少在阿水有限的记忆里,他没有见过第二个。
  哪怕她此时形容狼狈,哪怕她此时身形跄踉,湿哒哒的墨发成结成绺贴在她脸上滴滴答答,皱巴巴的衣衫先是湿透,又在地上滚了一圈沾满污泥……
  可在月光的照耀下,她依旧漂亮的像在发光。
  那眉那眼,那鼻那嘴,那耳朵那额头,那下巴那脖颈……真的是哪儿哪儿都长在了阿水砰砰乱跳的心坎上。
  他的眼睛几乎黏在了对方身上,然后眼睁睁看着对方因为他的停步而微弯眉眼,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然而奇怪的是,随着对方越走越近的脚步,那张完全暴露在阿水眼皮底下的白玉脸庞上的表情,却缓缓的开始变僵,弯弯的月牙眉眼没有了,客气扯起的上扬唇角没有了,然后在两方距离只剩几米的地方,她猛的停住脚步,漂亮的眼睛在这一时刻瞪大到了惊人弧度。
  “……谢大哥?”
  她开口,语音带颤。
  阿水一怔,用理智压下胸腔里鼓噪的心跳,目露茫然。
  “——什么?”
  不是过来给他道谢的吗?怎么……
  “谢大哥!”一声嘶哑的变了调的高喊,与之同时的还有一个猛撞过来的激烈拥抱。
  “真是你!真是你——”大悲大喜,失而复得,沈明玉这一刻面上的表情全崩,五官的表述千奇百怪。
  她想笑,毕竟她找到了谢大哥,她的谢大哥还活着。
  可思及这几日的疲惫沉重,思及谢大哥这一次的危机惊险,她又忍不住心有余悸的留下泪来。
  如此,嘴巴在笑,眼睛在哭,两方情绪激烈冲撞,搞得她这会儿的说话都颠三倒四。
  “谢大哥,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你没死!我就知道你一定活着的,我就知道你在等我,谢大哥,谢大哥,太好了,我的谢大哥,太好了——”沈明玉这边情绪激动,又哭又笑,而因为一时发怔而被她抱住的阿水……他面上的表情空白一瞬,然后猛的剧烈挣扎了起来。
  论体力,沈明玉自然比不上谢玉砚,很快便被他从身上撕扯开来,甩到一旁。
  没顾她被甩到一旁没站稳,一个屁股墩摔地上后茫然望过来的噙泪双眼,阿水皱着眉端起掉到地上的木盆,再次护在衣衫湿透的自己身前,然后后退两步,对她怒目而视。
  “你是谁?怎可如此无礼!当街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就算对方满脸泪痕看着可怜也不行。
  十几岁的小姑娘家家……
  就算长得再好,她也不能这么干!
  “谢大哥——”被甩到地上的沈明玉满脸怔怔,有些搞不清此时境况。
  “谢大哥,我是明玉啊,你怎么了……”
  “我不是你什么谢大哥。”
  看着地上姑娘茫然含泪的眼,阿水握了握拳,压下心底的那丝怪异感受,一字一句的开口。
  “我叫阿水,是王家前阵子从远地儿买来的女婿,你认错人了。”
  “……???”
  “什么女婿?”
  沈明玉先是茫然,然后震惊。
  “你胡扯什么?你明明是我的谢大哥——”阿水又往后退了两步,站在路边的槐树阴影里,月光透过槐树枝叶斑斑斓斓的落在他湿透的身上,直让人瞧不清他的面色。
  他没想走,依旧在回应沈明玉。
  “——你说我是你的谢大哥?”
  沈明玉瞪着眼点头;“对,我的!才不是什么见鬼的女婿!”
  “那,咱们是什么关系?你的……”
  他停顿一瞬,又开口,这次的语气有点模模糊糊的怪;“……大哥?”
  沈明玉没听出对方话里的怪异,他被眼前局面搞蒙了,压根没有多加思考,莽撞又直接。
  “什么大哥!你是我夫郎啊——”“一派胡言!”
  阿水面上浸着怒意,这下也不藏在阴影里修整心态了,而是前走两步,直接将眉眼里的警惕全数暴露。
  “想骗人也不做好功课,你如今多大?顶天了十八,我呢?没打听过我年纪吗?”
  听到这里,沈明玉眨眨眼,又眨眨眼,终于意识到了某些不对。
  眉眼里的茫然尽数全消,她缓缓从地上爬起,重新恢复清明的眼神这一次格外认真的投向了警惕的对方。
  她开口,突然问了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
  “你……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比如,失忆?
  虽然这样问很狗血,可看着对方此刻盯着自己毫无温情的模样,再回想一下对方刚刚见到自己的反应,沈明玉真的不得不往这边怀疑。
  刚重逢时,她情绪上头,没注意到细节,可如今,种种异状,终于让她提了心。
  正常情况下,她的谢大哥怎么会不认识她呢?
  他们是夫妻啊,是约定过要白头到老的夫妻啊!
  挥散迷茫的大脑清醒无比,就连问题都抓住了基础核心。
  阿水;“……”
  他抿抿唇,如此默认了下来。
  其实就失忆这件事而言,男人看上去沉稳冷静,仿若并不在意,但其实……他真的在意死了好吗?
  王老爹说他出生不祥,从小被卖,辗转多手,日子悲苦,如今落户王家。
  按理讲,他应该信的,毕竟他一丝一毫的过往记忆都没有,不相信身边人又能相信谁呢?
  可奈何,心理就是过不了那一关,无论怎么劝慰自己,他都强迫不了自己往王大桃身边凑近一步。
  更且,如今又发现了笔茧一事……
  飘飘荡荡的心脏无处着落,男人夜深人静时也曾失眠无助。
  王老爹说的话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的话,又为什么留有漏洞?
  但如果是假的话……
  就他现在这样,不知来路,没有归途,他又该相信谁呢?
  空茫茫找不到地方落脚的感觉实在难受,男人干脆病急乱投医。
  是啊,我就是生病了,我就是没有以前的记忆了,怎么了?你这个拙劣的小骗子难道还能帮我治吗?
  谢玉砚心里的种种愁绪沈明玉不知,她现在是真的脑子清醒的被冲击的有些懵。
  ——居然是真的。
  得到对方沉默认同的沈明玉一瞬间表情都扭曲了。
  问是问,怀疑是怀疑,可当真的得到了这个回答后,沈明玉简直无法接受。
  真的不记得她了?
  那他们那些美好回忆呢?他们那些耳鬓厮磨呢?他们那些甜蜜誓言呢?他们那过了明路的正经名分呢?他们那——贼老天,她好不容易过上一年幸福生活,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搞啊?
  许是沈明玉这次沉默的比较久,久的男人那边开始有些不耐烦。
  “你可还有话说?”
  他一双眼紧紧盯着对面表情复杂的姑娘,自己也说不上语气里的情绪究竟是烦躁还是期待。
  “若是没有,我就回家了。”
  眼瞧对方嘴巴动了动,他又赶紧加了一句。
  “别说刚刚那种夫郎什么的屁话,说些有逻辑的事儿。”
  阿水失忆了,脑子空茫,是不通这里的人情世故,可就算再不通,这几日洗衣时听人谈笑,他也了解了些浅显的婚嫁之事。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男子比女子大这么多的婚嫁夫妻?
  倒是女子比男子大个两岁三岁四岁五岁的,算挺正常。
  寨子里如此,那想必外面也是同理。
  所以,别说这种一眼假的谎言了,说点其他的,其它的关于他的。
  只要说的符合逻辑,那他就愿意半信半疑,继而多番思考,将他空荡的大脑填充的更加充实一些。
  然,当他这句话一撂出口,面前姑娘张张合合的嘴巴却彻底闭上了,然后那双清透幽深的眼睛深深盯了他一会后,竟就那么……
  转身走了?
  就这样走了?
  说不清心中烦乱复杂的心绪是啥滋味,阿水绷着脸回到王家,又开始了自己日复一日的平常生活。
  但令人意外的是,他的生活却自今日后,天翻地覆。
  首先是第一日,王老爹的态度突然大变,瞧向他的眼神忐忑讨好,不仅没再说那些讨人厌的打压话语,竟还把他手中那些虽不累人,但却能将他一天时间都填得满满当当的的细碎杂活给接手了。
  就那些大清早的下地呀,下地回来的扫地呀,扫完地后的劈柴呀,洗碗呀,上山摘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