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若事情到这儿也就罢了,不就是多喝几杯酒?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奈何,他家公子醉酒后的模样和别人不一样。
  不会撒娇作痴,也不会胡言乱语,在没有人冒犯他的情况下,他就眼神无焦的乖乖坐在位置上,不吵不闹,不言不语。
  这让本想瞧他笑话的商会会长如何满意?
  于是没达到目地的对方脸色慢慢黑沉,一个阴飕飕的目光全场扫过,但奈何,场下的众人却个个眼神躲闪,半点不敢再接茬。
  毕竟能在商界混这么多年的老油条有哪一个是傻子?
  听从会长指示,灌人几杯酒也就罢了,不过小事,任谁也不会因为这等小事记仇寻衅,可若她们再继续下去,彻底惹恼了人——这位谢玉砚虽是男子,又因抛头露面名声不佳,可人家一来是谢家己上任的大家主,二来,既能在上任后一力扛起摇摇欲坠的沈家,又能在生意场上力压群雌,一桩生意做得比一桩漂亮。
  这样的人能是善茬?
  不过是还没有扎下深根,暂时低头罢了。
  等假以时日对方根深叶茂……
  谁愿意让自己多出这么一个劲敌?
  开玩笑。
  你是会长,你安排过了,我们也听了,现在还不满意,那有本事你自己上啊!
  拿别人当枪使算什么本领?有本事扛着你那把老骨头,自己上啊,冲啊!
  众人心里mmp,一个比一个骂的脏,但明面上却是或俯首低眉,或眼珠乱转,就是没一个敢跟上首会长对上视的,如此过了好一会,眼看气氛越来越僵,会长的老脸也越来越沉时,终于冒出个脑子有病的。
  脑子有病的这位是个三十郎当岁的中年妇人,她是做丝绸生意的,本来产业还凑和,虽然称不上多大门户,但也算是个颇有产业的小富商。
  可奈何,一场生意翻了车。
  因为嫌弃人家正规商船载货太贵,便私自雇佣了三艘民船来载,运费一下子下降小两倍,本来正在乐乐呵呵夸自己英明神武呢,可奈何运气走了背,三艘民船载着满满的货物行驶到海中央,就那么刚刚好的碰到了巡逻的海上官兵。
  再然后——三船绸缎全被扣,大笔罚金须上交,且更重要的是,那边被扣的绸缎就算交了罚钱,按流程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来,而她这边,等着拿货的下面散户,还有富家已经下定的主君公子们,一个比一个催的要命,眼看时限将至,若再拿不出货物,一来信誉要完蛋,二来,已经交了巨额罚金的她,也是真的再拿不出赔偿的违约金了。
  行至绝路,还能怎么办呢?
  女人想到了疏通商会会长来给自家寻条出路。
  然而,想是想到了,可她这等门户,如今又没了银钱挥洒,凭什么让人家商会会长帮她?
  女人思考一夜,然后运用仅有的人脉,搞到这张商会会长举办的春日宴请帖。脑中却已是有了让对方侧目的法子。
  她打算把她家刚满十四岁,且从小娇养就等着年龄到了送出去扩展生意的儿子,送给五十六岁的商会会长当小君。
  虽说这个结果和她一开始的打算不同,可差别也不大,虽然没有扩展生意,可能为家中尽些绵力,倒也算没有白养他一场。
  心里算盘打的啪啪响,可奈何商会会长身边奴仆伴身,她连凑近一下都会被隔开。
  在人群外围急得团团转的女人一遍遍扫视全场,然后那双闪着精光的小眼睛就那么对准了谢玉砚。
  女人的产业论资格压根挤不进这场宴会,所以也自是不知谢玉砚的身份,她只是用这一刻自己眼睛所看到的场景作分析,她看到了众人姿态强硬的劝酒,也看到了谢玉砚来者不拒的温顺,所以女人做出了她自认为最聪明的决定。
  她从最近的酒桌上随手端起一杯酒,几个快步便走到了男人身侧,然后唇一挑,眼一眯,就做出了她平常在楼里与小倌们的调笑样。
  “哎哟,瞧我这眼神,莫不是花眼了吧?这女人堆堆里怎么混进来个男的?”
  这话落下,周围本来还有些嗡嗡响的交头接耳声立时一静。
  刚刚还装聋作哑一片忙态的众人在这一刻全都瞪圆了眼睛,同时扭脸,望向过来。
  就连端坐首位老脸漆黑的商会会长,眸中都带了点惊讶。
  而感受到所有人目光的女人,不仅没往别处想,还很骄傲的扬了扬脸,并作死得更加过份。
  她端着酒杯一口干下,心里将自己想象成豪迈不羁的风流雅客,然后又绕着男子周身转了两圈,浑浊的眼珠上上下下在男人身上打量,半晌,嘴一歪。
  “难不成是哪位姐妹从楼里叫来的陪客?啧啧,看着也不像啊,这云城的青楼我也去过不少,可真没见过这么粗蛮的男子,哈哈哈哈哈……”
  恶心人的话说完,她自个儿眼一眯,嘴一张,兀自笑的开怀。
  然而,此时此刻除了她的笑声之外,整个宴场都变得异常沉默,沉默的没有半点声音。
  如此,嚣张笑了半天的女子终于发觉了场面的不对劲。
  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女子一双绿豆大的黑眼珠咕噜噜转个不停,转来转去,终于从周围人平静盯着她的面庞上转到了正对面。
  她正对面的就是那个正被她言语羞辱的男子。
  男子明明从喝了众人许多的敬酒开始,就一直保持着眉眼低垂的温顺模样,那时是如此,等到她端着酒杯过来找茬也是如此,可到了现在,男子却不知何时抬起了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珠镶框在面无表情的脸上,就那么直板板的盯着她。
  女人与他对视一会儿,又抬头扫视了一圈周围众人,到了这会,才算后知后觉的咂摸出了点情况的不对味来。
  然而,已经晚了。
  没等她收回扫视众人的惊疑目光,沉默盯着她的男子突然起身,然后下一刻,女人就感觉到了呼吸的艰难。
  她怎么了?
  她喘不上气了。
  艰难迷茫的眨了眨眼,在周围众人猛然嘈杂的惊呼声中,女人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情况。
  她被面前男子用掌扼住了喉咙,对方想掐死她。
  从对方手扼上来,到她意识到现状,说来话长,但其实前后不过一两秒,可就是这样短短的一点时间,女人却迅速的眼睛开始翻白模糊,脸部开始涨红发胀。
  男人是想掐死她,这一刻她无比确信。
  为了活命,女人手脚并用的扒拉扑腾,双手使了吃奶的力气去截扼住她喉咙的那只手。
  可是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
  男人的手掌简直比铁爪还要坚硬,任她再如何抓挠,却也是不动分毫。
  喉咙越来越痛,大脑开始混沌。
  第9章 选了良心的沈明竹最终,……
  最终,若不是众人见自己言语无力,手上又撕扯不开,机智的赶紧让人去喊,正在远处小亭子饮茶的文书过来,恐怕场面真的会一发不可收拾。
  哪怕直到现在,文书想起那天看到的场面还会心有余悸。
  女人没死成,但也和死差不多了,喉咙受损严重,吞咽艰难,想喝汤药都喝不下,只能日日涂抹外部药膏,一拖好几月,弄到最后,哪怕治愈了,喉咙里也发不出声音了。
  简而言之,就是哑巴了。
  经此一事,谢玉砚可以说是一战成名,在后续和宴会众人的相处中,商会会长慈爱了,周围同行温和了,在不触碰彼此利益的情况下,大家伙都言笑晏晏,笑语温和,再也没有曾经偶尔的找茬寻衅了。
  虽然此事导致的结果尚算不错,利大于弊,可文书是真的没有一日敢忘公子曾差点背上命案的事实。
  以致在后面的岁月里,他勤勤恳恳,小心谨慎,以男子之身陪公子出入各种场合,愣是没敢再离开过一步。
  ……哦,又离开过一次,就是刚刚。
  想到这里,文书眉眼幽怨。
  “公子,你就不能安分一点吗,都喝醉了,还乱跑什么?害得我回来没见着你,心脏都差点蹦出来。”
  只可惜,他的幽怨不被理解,他家公子慢吞吞瞅他一眼,慢吞吞转身背对着他,然后,睡着了。
  就那么睡着了。
  呼吸均匀,气息绵长,明显睡得还很香。
  文书;“……”
  这沧桑的人生,真的好累。
  ——清晨的天气是一天中最凉爽的时间段,大杂院住着的众人都知晓这点,所以早上起得都越发早了。
  搁在天冷时,沈明玉若这个时辰起床,那绝对是院里第一个,可搁到现在,等沈明玉穿上自己最薄的衣衫开门时,院子里头已经热气腾腾,十户里头有八户都在做朝食了。
  特别是离她最近的一家,那都已经开始吃上了。
  名叫青玉的少年头垂的低低的,坐在灶前矮凳上默不吭声的在啃拳头大的一块馍。
  真的很沉默。
  这几天都是这样,他既不抬眼看人,也不像往日般吃朝食时与人笑闹,就那么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呆着,他那片地界,若他爹不起床,真的是除了锅碗声,再没有其它杂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