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彼时沈聿以为她是因为单独和自己相处而紧张,如今想想,或许只是她踏入未知环境的恐慌。
  饮吧里的饮品最贵的也不过十二,但徐岁在此之前从没喝过。
  小小的桌面上似乎摆上了当年那些看的沈聿头晕眼花的习题,徐岁给他讲题的时候沈聿总之容易走神,一双眼睛东看西看,注意力就是不在题上。
  但徐岁向来懂得如何拿捏他。
  生气了站起身就走,再气狠了就掉两滴眼泪,问他是不是不想要和她一起考大学。
  怎么可能。
  她要考s市的大学,到时候沈聿考个音乐学院,要是她愿意,沈聿可以在她学校外面买个房子,两个人一起住,等到了法定年龄,两人就去扯证。
  单单只是想一想,就忍不住要乐开花。
  听他说完,徐岁简直气笑了,问他要了手机替他查了查音乐学院历年招生的分数,然后问他,“你家的关系能让你走后门进去?”
  沈聿:“……”
  他仿佛又瞧见了昔日徐岁温和却又带着无限疏离的眉眼,轻轻的笑了声。
  从饮吧里出来,沈聿一时间不知自己该去哪里。
  他只好沿着昔日记忆之中的道路行走,致力于找到当年和徐岁相处时被他忽略了的那些蛛丝马迹。
  小县城里奢侈品回收的地方并不多,地图上搜一搜,一共也就几家。
  沈聿干脆一家家的走进去询问。
  他将口袋里崭新的表盘拿出来询问老板,这些年是否收到过一模一样的。
  涉及到店里的隐私,老板自然不愿意作答。
  但沈聿最擅长的就是让人开口,一沓子红艳艳的钞票甩出来,老板立马喜笑颜开。
  这表价格昂贵,且是较为有名的品牌,是以老板不用翻单子就能回答出来。
  连着去了几家回收店,沈聿在最后一家得到了答案。
  “这个几年前我倒是收到过一块。”
  但收到后没多久他就转卖了,因是新表,所以价格卖的还不低。
  沈聿:“具体是几年前?”
  “这我哪里能记得清楚,”老板看在那些红票子的份上舔了舔手指替他翻看自己手写的账单,翻了两本之后惊喜道:“找到了,九年前,十月份,一个女人拿着表过来的。”
  “多大年纪?”
  “瞧着四十多岁吧,她急着出手,估计也问了几家,我给的价格合适,就出给我了。”
  从回收店出来,沈聿再次不知自己该去哪里。
  他想到高中时那个对徐岁还不错的林老师。
  但林老师家住何处,眼下又在哪里,沈聿确实并不知晓。
  他想给舅舅打电话,但舅舅前几年就已经调到了市中学任校长,眼下并不在清和县。
  寻了个僻静的地方打算抽根烟,烟刚点燃,沈聿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不远处的汽修店前,带着手套的男人正盯着他看。
  目光太直白且带着显而易见的探究,沈聿皱了皱眉头,正欲转身,只见他身后,这么多年依旧染着一头黄毛的男人走了出来。
  顺着门口人的目光朝沈聿看过来,瞧见他时黄毛眯着眼睛辨认了一番,嘿的一笑,“是你?”
  有些事情,还真就讲究缘分。
  沈聿叼着烟朝黄毛走了过去,不再是少年时的满眼敌视,他给黄毛递了根烟,顺便也给那盯着他瞧得男人递了一根。
  他问黄毛,“方便聊聊吗?”
  不肖开口,黄毛就知道他要问的是徐岁的事情,并未回答他,而是瞧了眼旁边吞云吐雾的男人。
  沾满了机油的手套被丢在一旁,男人有些粗粝的手指夹着烟抽了口,微微眯起的黑眸还盯着沈聿,朝他微微颔首,“你跟徐岁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话该沈聿问,他确定自己并未见过此人。
  但徐岁与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未提起过家里人,便是偶尔话题扯到了家里,她也会不动声色地转移开。
  不过在学校那些乌烟瘴气的传闻之中,沈聿大致也知晓了些她家里的情况,并未听说过徐岁有哥哥。
  但他是来寻个明白的,不是来找麻烦的。
  于是语气稀疏平常的回道:“当然是恋爱关系。”
  没撒谎,他甚至没大言不惭的说他和徐岁现在在同居。
  男人没急着接话,一根烟抽完,碾灭了烟蒂,朝他伸手,“何朗。”
  ……
  到清和县时是凌晨,这个时间点,林老师还在休息。
  赵刚带着她在医院楼下吃了早饭,说了说这些年清和县的各种发展。
  他很谨慎的并未提到过当年的同学。
  免得徐岁心有芥蒂。
  但因他昨日便跟林老师说了今日会和徐岁一起来看他,所以林老师还没到七点就给他打了电话。
  赵刚出去说了两句便领着徐岁进了住院楼。
  踏入医院开始,徐岁心里那些下意识的排斥便涌了出来。
  好在尚能压制,面上不显。
  还未到病房门口,就瞧见了已经等在门口的林老师。
  林老师的妻子是个很温柔瘦小的女人,曾经帮过徐岁不止一次。
  当年徐岁远走北城,知道林老师和她说的那些话后,她不止一次责怪过丈夫,或许是知道徐岁自此再不会回来,便让她更加气恼了些。
  林老师若是不懊悔,当年怎么会一次次的在徐岁家周围等待,等着渺茫的,或许能再见到她的机会。
  昔日的懊悔发展至今,早已经成了无法磨灭的遗憾。
  夫妻两个瞧见徐岁时便红了眼眶。
  师母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不显得那么激动,一双手在身上擦了擦,有些局促,不知该不该去拉徐岁。
  最先打破僵局的,竟还是徐岁。
  五十多岁的男人在病痛的折磨下瞧着像是七旬老人一般,光秃秃的脑袋影响美观,他让妻子给他找了顶帽子戴上。
  徐岁甚至需要仔细辨认,才能从他那已经写满沧桑的面容上寻出一些当年的模样。
  “林老师,师母。”
  她轻轻牵住师母局促的垂在身前的手,轻声道:“好久不见,咱们进去聊吧。”
  林老师如今呼吸已经有些艰难,整个人瘦的厉害,平日里若是想要出去吹吹风,晒晒太阳,都需要靠轮椅。
  徐岁和师母一起将他扶到病床上,赵刚站在外头没进来。
  病房里只剩下夫妻两和徐岁,林老师盯着徐岁瞧了又瞧,喉头哽了又哽,颤巍巍的问着,“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徐岁便笑笑,与他说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很好,我在大学时加入了流浪动物救助协会,认识了很多有共同志向的人,后来毕业后在学校附属的动物医院任职,今年我去了s市,在那里开了自己的宠物医院。”
  她瞧着林老师渐渐亮起来的眼睛,轻声道:“一切都很好。”
  林老师便攥着她的手使劲点头,“好,好,那就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就变得多愁善感的原因,这些日子,我总是想起你……”林老师呼吸有些急促,师母匆忙将刚刚摘下来的氧气管替他戴上。
  将空间让给两人,师母拎着水瓶出去打热水。
  她刚出门,林老师就开了口。
  “老师向你道歉,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瞧见徐岁张口欲言,林老师摇摇头,“听我说完。”
  他道:“我知道你或许不怪我,但这些话憋在我心里太久了,说出来也并不是一定要争取你的原谅,只是你我师生一场,作为当时我最看好的学生,徐岁,有些话太过刺耳,不该成为你我之间永别前的最后言语。”
  “我从前只道你坚韧,但后来想想,你比我强了太多,小小年纪就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谁人言语都不曾动摇,这一点,我很钦佩你。”
  教师的身份将他束缚太久,清和中学是清和县,乃至整个市里的重点中学。
  学校公告栏里光是b大和q大录取的学生,就有三分之一是他带出来的。
  学校对知名大学的看重朝着每一位老师施压,这也就导致了教师之间也同样有着攀比链。
  当年徐岁是清和县的县状元,以她的成绩就算是不报最有名的那两所大学,报其余的也是绰绰有余。
  他满心为了徐岁着想,如她这样的生长环境,才应该循着机会就拼了命的往上走啊。
  怎么偏要自甘堕落的去当一名兽医?
  她要是真想学医,以她的成绩完全可以读有名的医学院。
  是以在她突然改志愿被林老师得知之后,与其说是气恼,不如说是恨其不争。
  如今再看,倒是他太过狭隘。
  他当了一辈子的老师,竟也迂腐了一辈子。
  林老师的病情严重,情绪不能太过激动,医生前来查房瞧见他这副模样,立马连着徐岁和他一起都训斥了一顿。
  可林老师还有话没说完,他有太多的事情想和徐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