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闫二娘正打算出门,被婆母叫住。
  “你这是要去签订建房的契约?”
  闫二娘顿住,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火灾后第二天,闫二娘就已经在琢磨建房的事。他们家全都靠开邸店过活,若房子迟迟不建,每一天都在损失。
  偏偏家里没有个能掌事的,所有事全落到她身上,这些日子她记得满嘴燎泡,可其他人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丈夫刘洪生依旧如同平常一样,一大早就出门去瓦市花天酒地去了。仿佛那一场火灾不存在似的,也不管家里如今已经没钱了。
  婆母只会哭,天天念叨着不能卖地,否则对不起死去的刘父。
  可她好不容易想出个法子,打算花少些钱建造竹木屋,他们又觉得不体面。
  闫二娘后来也是看了姜茶的房子,才最终下了决心。
  如今家里就这状况,要么卖掉一大半的地填补窟窿,剩下的钱建造砖瓦房。要么就是将地抵押拿钱建造竹木房,花钱少,即便利息高些也能尽快还上。
  既然坚决不卖地,那就只能选第二种。
  之前没人反对,现在临头了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二娘,若不然还是算了吧?竹木茅草房也太寒酸了,会被人笑话死的。”
  闫二娘压下心中的怒火,若不是杨氏将家里的钱都给刘洪生做那什么狗屁生意,哪里沦落于此。
  可她不能跟婆母发火,不孝不说,她的眼泪能把人给淹没。
  “娘,咱们不是都说清楚了吗。”
  杨氏细声细语道:“其实也不用这么着急,反正也要把地抵押借钱,不如多借一些建造砖瓦房。”
  “娘,你知道咱们家那么大一片地若都建成砖瓦房需要花多少钱吗?光是那利息就能把咱们家活活拖垮,这辈子也翻不了身。”
  闫二娘无奈极了,她难道不知道砖瓦房好?可那么多钱哪里去凑?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竹木房便宜还建造得快,他们就可以快一点开业迎客挣钱。
  虽说竹木房瞧着是寒酸了些,可他们家邸店客人和租客本来也不是什么有钱人。
  杭州城那么多竹木房,连名士家中都会搭建,很多人还是愿意光顾的。
  不同房子有不同的生意,目前最关键的还是不能坐吃山空,早点有进项。
  “那、那……那算了。”杨氏说话支支吾吾,自从闫二娘得知这些年挣的那些钱全都没了,再不如从前一般乖顺,说话常常带着刺。
  她这个做婆母的,有时候也会怕她。
  “若非要建竹木房,我倒是认识些人,就让他们来建吧,要的钱可少得多。”
  闫二娘一听就知道有猫腻,她这婆母自诩大家闺秀出身,平日极少出门,哪里认识建造竹木房的人?
  这必定是刘洪生的关系,他自己不敢找她,反倒让老母亲顶在前头。
  “之前你们不与我说,我已经交了定钱,要去签契约了才提?”
  “定钱倒是不用担心,我与姜娘子说说,她怎么也会给我这个老婆子面子的,我从小看着她长大的。”
  闫二娘笑了,原来早就计划好了。
  “我怎么不知道娘您还有这样的人脉,他们在哪里建的房子?有没有在木作行会打点?”
  杨氏明显没想到闫二娘还会问这样的问题,“他、他们跟那些赵家人一样,都是在乡下自己建房的,很有经验。行会那边……都是自家亲戚,哪里用得着还去行会打点。”
  “娘,这事我不能应。”闫二娘态度坚决,“我没有看到他们建的房子,如何能放心?要是咱们自家住的,差点也就凑合过了,这是开店用的,是绝对不能含糊的,附近多少邸店,口碑若差了生意就甭想做了,到时候喝西北风啊?还有行会那边不打招呼,你敢同意我可不敢,回头出事您出面调和?”
  若是自家建房,很多规矩无须守,可他们家是开店的,还不是什么犄角旮旯的小摊子,那么大的店不走正经路子,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赵家虽然也是野路子,可赵五郎是入了行会的,又有姜家人脉。
  姜家虽不行了,可姜父从前在业内口碑极好,离世前没少为女儿打点,多少还是有些情意在。
  出多大力兴许不会,可给个方便还是不成问题。
  闫二娘做了这么长时间的生意,心里对这些弯弯绕绕门儿清。
  再者,这些年她对赵家人也算了解,又看这次全力帮姜茶造屋,就知道这家人是厚道的,至少不是那种短视的。
  赵五郎是个有野心的,这是正经第一单生意,必是会重视口碑,不像那些老油子,开始说得好听,可等开工了就各种幺蛾子,最后必是得妥协交钱的。
  若单是花钱还罢了,很多人活还干得不好,那更是闹心。
  之前改造房子开邸店,闫二娘就没少受气,钱出了还一肚子火。
  闫二娘一直在寻找靠谱建造队伍,可不是要价高就是手头有活忙不过来,要么就是名不见经传让她不敢信任。
  赵家人活干得好,速度还很快,要价比那些正经队伍低,又比纯野路子队伍正规,以后出了什么问题也能找到人修补。
  还有重要一条,闫二娘昨日与那姓常的老头聊了几句,一听就知道他是个行家,再听他从前干过的活儿,心里更觉得稳了。
  有这样的老行家坐镇,她这屋子绝对差不到哪去。
  于是赶紧下定,就是怕中间出现意外。
  果然,今天她都要出门了,给她来这么一出。
  之前她到处奔波的时候,没听谁提过,现在尘埃落定了突然冒出来,让她做那毁约的无信之人,她是绝对不能应的。
  闫二娘太清楚刘洪生的秉性,他找的人哪可能是靠谱的,必是看他人傻钱多,又把他当猴耍呢。
  到时候钱没了,还耽误了时间,他们家真就会一蹶不振了。
  杨氏一听这话,顿时哑声,喃喃低语:“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能做这种事。”
  闫二娘冷笑,她就不是妇道人家了?
  “娘,我走了。”闫二娘你不想再纠缠,抬腿就要往外走。
  杨氏急忙跟上,正想着该说些什么,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弟妹,你这是要去哪里?”
  杨氏舒了一口气,笑容灿烂地走了过去:
  “大娘,你赶紧劝劝你弟妹,她真是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就是听不进我的话。”
  闫二娘眉头微蹙,没想到大姑子这时候会来。
  大姑子最是难缠,无理也要搅三分。平日时不时回来掺和娘家事,生怕别人不知她是刘家女。
  大姑子嫁了个秀才,是个有功名的,依照大姑子说法,秀才是个有才学的,未来必是能夺魁。
  因而大姑子自持秀才娘子身份,喜欢回娘家指手画脚。她一直看不起闫二娘,觉得闫二娘出身低,为人粗鄙,又抛头露面经商,不是个安分的,满身铜臭。
  闫二娘冷笑,有人上门讨债寻事一个个学鹌鹑,现在倒是冒出来了。
  赵五郎早早就到约定好的茶楼,中人也已经到场,契约也拟定好,赵五郎看着没什么问题,就等闫二娘过来签约。
  只是左等右等,也未见来人。
  眼看时间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依旧未见人影,赵五郎越发坐不住了。
  中人也忍不住道:“我接下来还有安排,若是再不来,最迟半个时辰,我就必须得走了。”
  “李先生,真是对不住,劳烦您再等等,对方可能有什么事耽误了,您也知道,娘子梳妆打扮总是比较费时间的。”
  赵五郎此时急得冒冷汗,可面对中人依旧缓下态度。
  中人对这种事见怪不怪,多的是临头毁约的。只是这种时候也不好说晦气话,继续耐心等着。
  赵洪燕也急得不行,她压根没想过都给了定钱了,竟然还会毁约的。
  若是不成,那可咋办啊,他们都已经开始备料叫人了。
  中人看两人急得脸色泛白,安慰道:“你们也别太着急,好事多磨,就算这次不成下次也能成。反正你们手里有十贯定钱,若是不成没损失不说还能白拿钱。”
  赵五郎并未被安慰到,反而更加焦急了。
  昨晚的梦果然不是个好兆头,难道就要应验了吗?他回头可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竟然临头还能出岔子。
  他今后再不敢如此托大,不到尘埃落定那一刻,一切都不不能作数。
  半个时辰很快就要过去,中人站起身歉意道:“郎君,实在对不住,我要走了。都这个时辰了,我看那大娘子应是不会来了,你们也早些离开,另谋他路吧。”
  赵五郎瘫软在凳子上,整个人欲哭无泪,朝着中人挥了挥手。
  他现在浑身无力,嗓子也跟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闯下大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