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原来,那样的怀抱, 有生之年, 还可以从另一个人身上得到。
  直到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彻底放松、平静,安屿才从男人怀中挣脱。
  奇怪的是,再次对上那双担忧的眼眸,他却并没有产生任何赧然。
  唯有吸引。
  眼神又不自觉落在盛沉渊的胸膛。
  那个怀抱, 温暖,安全, 平静,似密不透风的巢穴,让他忍不住再次想要接近。
  男人或许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或许注意到了却并未拆穿,揉了揉他的头,意味深长道:“阿屿, 那个安怀宇,既和安睿衡有同样的性格, 现在,又由他亲自指导, 你便耐心看着吧。看他日后能将安家的生意,做到什么样的地步。”
  安屿下意识觉得不会很好。
  “至于吃饭……”盛沉渊心有余悸,“吃饭就只是享受美味而已,没有其他任何意义,以后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别在这件事上逼自己。”
  真是万幸。
  盛沉渊想。
  幸好之前,即使老师严肃要求,他也没有因此强制对安屿的进食份量有过任何要求。否则,结果一定比现在还差上万倍。
  “说出来,似乎好多了。”安屿却道,“盛先生,我的厌食是心理因素引起的,后来长期放任不管,这才恶化为习惯性生理厌食的,对吗?”
  这些日子恶补了许多专业类书籍,再加上刚才盛沉渊与院长的反应,安屿已经隐约猜到自己的病因。
  这方面,盛沉渊并没有打算瞒他,坦然道,“现在看来,大概率是。稍后给你做个肠胃方面的检查,看下胃功能恢复得怎么样,乐观的话,食谱还可以再丰富一点。”
  安屿欣然应允。
  又一阵折腾后,报告出具。
  胃功能已恢复大半,虽还不能像普通人一样什么都不忌口,但至少,食谱不用再那么单一,酸甜苦辣的东西,都能各加一小部分了。
  这对安屿来说是个极好的消息。
  只要知道自己不是生理性的病症,以后,他就敢逼着自己再吃下更多的东西了。
  毕竟,留给他的时间并不算多。
  检查结束,院长再次送二人离开。
  这一次,他什么医嘱都没有再留。
  只拍着他瘦弱的肩膀,心疼又无奈,“安少爷,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至少当下,有一个人在全心全意照顾你,想让你健健康康地活下去。所以,爱护好自己,一切都会向更好的方向发展。我不敢保证结果会有多么完美,但一定,好过你那段过往。”
  安屿不由自主地望向身边,那个院长口中“全心全意照顾自己的人”。
  罢了。
  至少从“治好他的病”这个意义来讲,院长说的没错。
  “谢谢您,我知道了。”少年于是乖巧道,“我会努力,尽快调整好心态的。”
  **
  二人上车,盛沉渊反常沉默。
  司机不知去哪,只能问他,“盛总,回家吗?”
  盛沉渊手腕上没表,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上午十点进医院 ,到现在,已经五点。
  盛沉渊想了想,问一旁一言不发的少年,“饿不饿?”
  两点左右才在医院吃过一顿,这会儿肚子还撑得慌。
  安屿摇头。
  “那……”盛沉渊于是道,“要和我去看看家具吗?”
  “家具?”安屿茫然。
  “嗯。”盛沉渊将手机递给他,“金陵月那间房子已经交付了,早点进家具,我们就可以早点入住。”
  安屿这才反应过来,是上次他们离开梧市后,盛沉渊让他在车上选的那套房子。
  没想到竟这么快就能交付!
  安屿十分诧异地接过手机,里面是一段实拍视频。
  假山幽静,流水潺潺,雅致又幽静。
  安屿在看手机,盛沉渊却在看他,见他神态认真,不由勾唇,“看来,阿屿喜欢。”
  安屿的确欣赏,但他人的东西,谈不上喜不喜欢。
  于是只道:“盛先生决定就好,我连木料的材质都不会区分,哪里会选家具,就不给您添乱了。”
  “材质?”盛沉渊只短暂被他噎了半秒,而后很快反应过来,抓住了另一个重点,“今天的运动任务还没有完成,去随便转转,就当散步了。当然,如果有喜欢的风格,也可以顺便试一下。至于材质嘛,我来帮安少爷把控。”
  都是聪明人,话不用说得太过直白。
  但也正因都是聪明人,只寥寥几句,安屿便察觉到盛沉渊的深意,震惊道:“帮我把控?”
  “当然。”盛沉渊随手从中央扶手中抽出一本房产证递给他,“阿屿似乎不是很喜欢寄人篱下,往后去梧市的话,换我寄人篱下好了。”
  隔板并未升起,司机侧耳听着,连连咋舌。
  ——当年,盛沉渊只轻飘飘一句“不喜欢寄人篱下”,就破了盛家历代的规矩,身为家主,却从不住在老宅。
  若被那些等着以长辈身份在家为难他、却只能扑空的叔伯们听到,恐怕忍不住要吐血三升。
  然而,那位安小少爷却当然不知道这句话背后的事情了。
  他只被盛总上来就送别墅的手笔震惊得说不出话,良久,断然拒绝,“盛先生,这我不能收。”
  盛沉渊似乎早料到了,勾唇道,“刚刚购入就转手,无论买卖还是赠与,税率可都不低。赠与的话,还得我这个受赠方去交税。本月花销已经实在很高,安少爷就行行好,暂时饶了我吧。”
  “……”
  “盛先生,”安屿侧目,“您在谈判桌上,也是这样以退为进,才能够无往不利的吗?”
  “收好吧,它是你的了。”盛沉渊将那张薄薄的产权证放在他腿上,这才道,“我在谈判桌上,从不示弱。”
  安屿当然不信,“那盛先生刚才是在做什么?”
  “示弱。”盛沉渊坦然道。
  安屿挑眉。
  盛沉渊赤裸裸与他对视,语气平静,“可阿屿,这不是谈判。”
  男人开口,如雨滴坠入湖面,激起阵阵涟漪,“这是,讨好。”
  安屿心尖一颤。
  “没有及时出现在你身边,我很抱歉。”盛沉渊语气愧疚,“所以现在,我想要尽力弥补。”
  车窗外,梧桐树在飞速倒退,变成模糊的影子,男人的脸却愈发清晰,“我不知道做什么才能让你有安全感,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开心,所以,只能把所有我能想到的东西都找来给你。”
  “哪怕一百次都是徒劳,只要第一百零一次,你心中能够多一些安定,就算值得。”
  这不公平。
  安屿想。
  这个男人,有丰富的经验,有痛彻心扉的过往,所以,即使对着错误的目标,也能说出这样动听的话来。
  而他,加上重活的一世,也不过才十八年零一个月的光景。
  至于这方面的经验,更是零。
  所以……
  偶尔有片刻的恍惚,也是正常吧?
  只要能及时提醒自己,就已经很厉害了。
  安屿于是沉默。
  好在,盛沉渊到底是个有修养的男人。
  没有咄咄逼人地非要他给出回应。
  片刻后,车辆到达目的地。
  安屿本以为,看家具无非就是从前和易婉丽那样逛逛家具城,却不料,盛沉渊带他去的,是一个处于新中式园林中的工作室。
  家具装饰都直接摆放在与梧市那套房子风格相差无几的空间内,根本不用他自己研究搭配,只看实物,便能最简单快捷地找出自己喜欢的风格。
  而这样搭配好的房间,足有二三十个。
  虽是冬日,工作室的绿植也维护得极好,再加上空间开阔,空气清新,哪怕只当做园林参观,也足够叫人流连其中。
  虽说是“他的房子”,可事实上,那根本就是盛沉渊的资产,因此,安屿本不打算做决定。
  可盛沉渊却似乎能够直接看透他的心。
  无论床还是沙发,只要他喜欢的,哪怕不说、甚至都没有表情变化,盛沉渊也能够立刻发现,并吩咐设计师记录在册。
  不知不觉间,至少卧室和书房,各种必要布置,竟也挑得七七八八了。
  一小时后,天色彻底转暗。
  安屿即使不看手机计步,只感受呼吸频率,也知道自己有些疲累了。
  盛沉渊有条不紊将设计师记录的内容一一核对,确认无误后,耐心问他,“剩下的,阿屿是想自己看,还是让他们先在这个基础上出几版方案?”
  “出方案吧。”安屿不假思索。
  ——装修真不是个轻松活。
  既要考虑材质,又要考虑搭配,还要考虑舒适程度,若真都要他一一把关,恐怕要累个半死。
  盛沉渊莞尔,示意工作室照办,而后,笑眯眯道:“体力劳动加脑力劳动,现在总该饿了吧?”
  他不提还好,提起,安屿才蓦然觉得,胃里真是空空如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