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午后,我一路小跑步抵达约定的咖啡厅,推开大门,沁凉的冷气与醇厚的咖啡香瞬间将我包裹,将方才街头的燥热隔绝在外。我气喘吁吁地拿起手机确认时间,指尖还带着快步过后的细微颤抖,幸好,准时抵达。
  环视店内,正当我因寻不着客户的身影而感到疑惑时,手机萤幕亮起,他传来会晚到十五分鐘的讯息。
  对我而言,等待并非难事。人生中多的是需要等待的时刻,区区十五分鐘又算得了什么?
  我转身走出店外,湛蓝的天空像一块毫无杂质的蓝宝石,乾净得令人惊艷。原本因赶路而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逐渐舒缓。我走入阳光中,任由炙热的阳光洒落全身,那股温暖使人忘却了烦恼。
  「立媛!」
  客户的呼唤,将我游离的思绪拉了回来。原本告知晚到十五分鐘的客户,其实只迟到了五分鐘。我收起愜意,迅速掛上专业地微笑,开啟了工作模式。
  两小时后,当我结束洽谈,踏出咖啡厅时,天空却已乌云密佈,乌云沉甸甸地压下来,周围光线瞬间暗淡。
  这瞬息万变的天气,真是令人难以捉摸。我走向停车处时,磅礴大雨已然倾泻而下,雨势又急又快,让人措手不及。没带伞的我,只能缩着脖子用最快的速度衝进车内避雨。
  我望着被雨滴刷洗而模糊不清的前方、听着雨滴急促敲打车顶而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竟意外地发现,这片雨幕仿佛是个天然的屏障,隔绝了我与城市的喧嚣。我不禁怔怔出神,沉浸在这片雨雾之中。
  此时,一阵突兀的震动声打断了我的放空。它粗鲁地将我拉回现实。我凝视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内心涌起一阵抗拒,在接与不接之间挣扎犹豫。最终,基于职业的责任感,我深吸一口气,用温和且充满活力的声调接起电话:「林小姐您好,您找我啊?您请说。」
  我客气地问候,但电话那头的林小姐毫无寒暄之意,劈头就问:「何小姐,我的房子最近卖得如何了!怎么这么久都没有消息...」她的语气夹带着不满与急切。
  「林小姐您好,最近我们也带了好几组客人看屋,但市况比较混乱,买方决定速度比较慢,他们都想多看看、多比较...」我耐心地与林小姐解释,试图安抚她那焦灼的情绪,同时与她分享最新的成交资讯,使她重拾信心。
  十五分鐘后,结束通话。但准备放回包包的手机又再次震动。
  我接连应付了三通电话:有买方询问是否可临时看屋、有买方询问贷款相关问题、也有屋主欲调整开价,我一一应对,直到口乾舌燥。
  这场午后雷阵雨,就在我忙乱的电话往来中匆匆收场。窗外天空逐渐放晴,阳光重新温暖街道,仿佛外头的一切都已豁然开朗;唯独我的思绪,仍停留在刚才那些焦头烂额的交涉中,隐隐作痛。
  雨停了,天晴了,我的忙碌依然持续着。
  我带着些微无奈且尚未调适好的心情回到店里,高效地处理完工作,打算下班回家看漫画放松时,手机却又像是不甘寂寞般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并有礼貌地说:「您好。」
  「你好,请问你是何小姐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带着询问的试探。
  「我是,您请说?」
  「我想请问一下,现在天空之城的房子大概可以卖多少?」
  听到她提到社区名称与询问行情,我体内的工作雷达瞬间开啟。这是一个潜在的卖方,在房仲的视角里,这类询价往往是得来不易的委託机会。我迅速在大脑资料库中检索该区的行情,原想下班的疲惫也被这职业性的兴奋感取代。
  与这位屋主深谈了近十五分鐘后,我决定乘胜追击:「还是我等等先准备一下您房子的资料,然后去社区找您,我们见面聊比较清楚?」
  「哦好,也可以,我已经在家了。」屋主答应得爽快,语气温柔得令人意外。
  「好的,等等见。」
  对于积极的业务来说,机会上门时,下班永远是次要的。
  我曾想过,为何我只要工作讯息跃入眼帘,就像被制约的机器,非得立刻处理。为什么我无法先放着、等上班再说?或许是因为那些未完成的事项,会像一根细小的刺紥在心头,若不拔除,那隐隐的焦虑感会让我根本无法安睡。对我而言,立刻解决问题,才是唯一的安寧。我想,我大概就是天生的业务命。
  晚上八点,我准时抵达屋主家。这位屋主热情且感性,从装潢细节聊到社区的人文趣事,字里行间透着对这间房子的深厚依恋。两个小时飞快流逝,直到签完委託书,我才惊觉时间已晚。
  「我回去赶快做资料,会先推荐内部同事,进度都会line跟您回报哦~」
  屋主说:「好的好的,认真的小妹妹,房子就麻烦你了。」
  当我踏出她家大门时已是晚上十点。虽然今天无缘与漫画见面,但至少有签到委託,对我来说一切还算值得。
  一回到家,门都还没关好,耳边就传来老爸冷硬的碎唸声:「又工作到这么晚,每天把家当旅馆,回来只是睡觉。你这个工作不行啦!这样没有生活,没有健康、什么都会没有。跟你说了多少次,又不是赚很多,干嘛把自己搞得这么累?你什么时候要换工作?之前不是答应我会评估看看吗?没看到你有在动作啊!」我爸夹带着不悦的语气,像是一捲录好音的卡带,在客厅循环播放着千篇一律的责难。
  「我不会累啊!」我机械式地反驳,直接走进厨房倒水喝,试图用冷水压下心头涌动的燥火。
  「还说没有!现在都几点了!」他紧跟在后,音调逐渐拉高,步步进逼。
  刚刚在客户家已经耗尽了所有耐心与体力,此刻我的嗓音乾枯,根本不想再多说一个字。我不理他,继续做自己的事,但他不放弃地追问:「我在讲话,你是不用回应的哦!我是你爸耶,到底有没有在听!!!」
  他越来越高的音调与越来越大的声音,让我更加心烦意乱。不想吵架的我耐着性子,压抑着情绪说:「爸,你讲的这些我都会背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都有在听,也会自己看着办。至于工作,我希望你尊重我,可以吗?不用每次我晚回家都像录音机一样一直重复。」
  我的解释显然成了火上浇油,使他更生气。他像骂小孩一样大声训斥,脸上的怒气在黄昏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你以为我想讲哦,如果我讲一遍你听进去,我需要这样一直跟你讲吗?我也很不想再讲好吗?你就是不听啊,你如果听话不就好了!」
  我觉得胸口有一股灼热的情绪快要炸裂,终于忍无可忍,脱口大喊:「我已经很累了,我都说了,工作的事情请尊重我,我会自己决定!就算你讲一千遍,一万遍又怎么样?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的?我已经三十岁了,难道连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利都没有吗?」
  我的情绪失控了,语气与态度自然也不好,但我真的快被这份令人窒息的关心逼疯。我转身回房间,关上房门,不想再去理会这个思想古板,拿着「为我好」的利剑,戳刺、勒紧我心头的人。
  门外,老爸被激怒,也不管现在是晚上十一点,用力敲着我的房门大吼着:「你这什么态度,你给我出来,我养你到那么大,我是这样教你的吗?我有这样教你吗?你这什么态!度!!」
  他真懂得如何让人產生罪恶感,懂得如何让孩子投降,进而听话。这招在我未满三十岁以前或许有用,但现在,我只想远离这个在门外歇斯底里大吼大叫的人。
  我颤抖着手拨通了哥哥的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积压的委屈终于溃提:「哥~」
  「又吵架了?」哥哥的声音透着无奈,却也有早有所料的平静。在他眼里,我与老爸的争吵或许早已成了家中的日常。
  我将刚才那场令人窒息的衝突简短转述给他:「我可以理解他,毕竟他的观念里,钱赚再多也比不上家庭时光。但我还是希望他尊重我,而且我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没有家庭,是他三不五时这样咄咄逼人叫我换工作,我才更不想跟他相处...。」
  哥哥安抚着我的情绪,「我知道,我知道,你也消消气。爸爸脾气你也知道啊,我会再找时间他说说。」
  其实哥哥很辛苦,明明远在台中生活,却成了我与爸爸情绪火药库唯一的传声筒与调解员,我隔着电话都能想像他揉着太阳穴的模样。
  掛断电话,我整个人虚脱般瘫在房间地板上,吐出一声深长的叹息。明明已过而立之年,我却依然困在原生家庭的禁錮里,渴望摆脱,却又不敢真的彻底自私。这种矛盾像一条拉紧的橡皮筋,勒进血肉,隐隐作痛。
  我的老爸虽然思想古板又爱碎念,但他确实是个负责且顾家的男人,这点与我的亲生母亲截然不同。哥哥曾说过,妈妈是个事业心极强、有着自己目标要追寻的女人,所以她拋下了我们,离开了爸爸。但真相究竟是什么,我从未深究。毕竟我对她的记忆早已模糊,甚至连她的长相,在脑海中也只剩下一片虚焦的空白。
  此时,手机的震动声再次切开了我游离的思绪。萤幕上显示着客户的讯息,让原本就疲惫的心头又叠加了一层烦躁。这一刻,我真的好想放空一切,假装没看见,明天再说。
  睡前,我仰望着天花板上那些夜光星星。那是小时候爸爸陪我贴上的,曾经,这些光芒是我对他依赖的象徵,那时的我们亲密无间;没想到时光荏苒,现在我们之间竟隔着一道看不见、也触不到的隔阂。我并不是不爱老爸,正是因为爱他、在乎他,才如此渴望得到他的支持。但无论我如何努力尝试沟通,最终的句点总是落在剧烈的争吵上。每当他像刚才那样疯狂指责时,我就会陷入一种自我厌恶的漩涡,甚至会在那瞬间遗忘,他是我最爱的人。
  有时我也会埋怨哥哥。自从他婚后搬去台中,我与爸爸间便少了他这座沟通的桥樑,我们的摩擦便成了家常便饭。
  我盯着星空,思绪不停打转。这城市一定有很多人跟我一样,人已下班,脑袋却依然不下班疯狂运转着。我翻来覆去胡思乱想,不知折腾到几点才进入梦乡。
  梦境中,我独自划着一叶轻舟。划累了便停在湖心悠然地煮起一杯热咖啡,醇香在鼻尖縈绕;我垂下钓竿,与时光对峙,静候那份难得的悠间。周遭出奇的静謐,唯有远处风穿过树林的颯颯声,与偶尔掠过的鸟鸣。
  船下的湖水呈现半透明的翡翠色,湖面平滑如镜,清晰地映照出我的脸庞。正当我讚叹着这湖水的清澈与淡绿色的美丽时,忽然间,湖面猛然炸开,一隻张着庞然大口与尖锐利牙的兇恶鯊鱼衝破平静,带着足以毁灭一切都戾气,直衝向我。
  我尖叫着,从床上弹坐而起。
  原来是梦。原来连在虚幻的梦里,想拥有愜意的生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那看似平静无波的湖面下,始终藏着随时将我吞噬的焦虑。
  昨晚听完老爸的嘮叨,今早紧接着听主管的嘮叨,我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要散了。这种时候,唯有来杯咖啡,让那股苦涩强行唤醒我迟钝的感官,强迫自己打起精神。难怪咖啡早已成为现代人生活必需品。
  我啜饮着咖啡,以最快的速度将情绪校准回工作模式,开始联络客户:「陈小姐您好,我是立媛,现在方便说话吗...我是要跟您报告一下房子...。」
  我一通接着一通。这时,哥哥也加入我忙碌的电话中:「媛~我刚打给爸了,我叫他不要一直碎念你,工作的事情让你自己决定。」哥哥的声音从话筒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却也透着兄长的担忧,「他是说,他希望你有时间多陪陪他。多赚这三万、五万他觉得都是小钱啦,家人才是一辈子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啦,哥没有一定要你怎么样,但我更希望你是开心的,知道吗?」
  他停顿了一下后,随即拋出个提议:「你看要不要来我们公司的台北分部,最近有个设计师的职缺。」
  「薪水多少?」我冷静地切入重点。在这座城市生活,梦想是昂贵的,而我最在意的是薪水。我太了解那些安稳背后的代价。
  我不想要那种可以预见天花板的平庸。我寧愿辛苦地做业务工作,但至少努力后的果实相对较多。这些话我不用说,因为我哥听到都会背了。他放弃说服我,只叮嚀我照顾自己,便结束了通话。
  我哥,三十五岁,是游戏公司的工程师,他与嫂嫂在台中生活,育有一个五岁的女儿了,我们通常是两个月才会见到面。
  我收起那抹无奈,来到客户家门前。前来应门的是他们的小女儿,这对年轻夫妻存够了头款准备买房,我带他们看了三个月的房屋。我很喜欢这家人,他们给予的尊重,让处在高压环境中的我感到一丝温暖。
  「阿姨,这个给你吃,很好吃哦。」小女孩每次见面时,都会把她觉得珍贵的小东西送给我,我知道那是她单纯的心意,这让我感到无比窝心。这次也不例外,她笑瞇瞇地递给我一颗得来不易的小糖果,像是递给我一份纯粹的信任。
  「谢谢你~」我接过糖果,心中暗自期许:愿你永远保持这份纯真。
  我与客户的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气氛逐渐凝重。我面有难色地摊开市场行情,直白地切入事实:「您们也知道,现在这种房型在市场上很抢手,您出的价格对屋主来说没有太大吸引力,他可能寧愿等下一组,也不愿跟您们谈耶!」
  「立媛,麻烦你尽量帮忙谈,你也知道我们也有小孩,也要预留一些钱装潢...。」太太眼神真挚,态度诚恳地说。
  「我会把您们的情况跟屋主沟通。但比较现实的是,对屋主而言,最后还是回归价格。您们若真想买到,恐怕还是得有加价的心里准备哦~」
  我属于直接型业务。庆幸自己是女生,这让我的直白少了一份攻击性,多了一份中肯。在金额庞大的房地產交易里,屋主惜售,买方求廉,是永恆不变的人之常情。面对那些对价格硬如磐石的屋主,我也早已习以为常。
  买方出价后,我的忙碌程度会更上一个层级。就在我联络负责该案的a同事商讨洽谈细节时,手机里的插播声像永不间断的鸣笛,在耳膜边缘反覆试探着我的耐性。我瞥了一眼手机萤幕,是屋主吴太太狂打。
  我一结束通话,还没来得及调整紊乱的心情,屋主吴太太的名字再度跃上萤幕。我认命地接起并客气地说:「嗨!吴太太您好,不好意思啊,刚刚在电话中,什么事啊?」
  「我跟你说哦,你之前帮我找的那个租客,今天都已经十号了,他还没缴房租耶!他怎么这样啊,当初给他方便让他先搬,现在付房租还不乾不脆的,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啊!」吴太太气噗噗地抱怨着,语气中充满不满。
  「我来帮您催他一下,也许他是忙忘了,我问问后再跟您说。」我心平气和地说,想要就此结束话题掛掉电话。
  但吴太太显然正处于情绪的高点,继续说:「帮我催一下,不要每个月都要查,很麻烦耶。当初是透过你们帮忙找的租客,现在遇到这种事情,你们能帮什么吗?还是就只能等他付吗?我不能叫他搬走或没收押金?他已经违约了!」
  我瞄了一下手錶,五点,我与另一位客户约六点带看,资料都还没印,心焦如焚。我快速地回到车上,改用免持通话:「吴太太,我现在赶着去带看,晚点回到店里再跟您说明这部分可以吗?」
  「你先大概跟我说一下啦!」她坚持着。
  我只好耐着性子,解释押金的用意,以及为何不能请锁匠开门等行为。然而我的说明不但没有让她气消,反而点燃了她的歇斯底里,她不断碎念台湾对房东不公平,偏袒承租方。
  我心想,跟我抱怨又有何用?但即使心里烦躁,我依然保持专业的礼貌继续说明:「是啊,毕竟法律是保护弱势的,租客是属于弱势方,不过您还是可以用合法管道催讨的哦!」
  「我先帮您跟租客提醒匯房租,或许他只是忘记了...。」我一边安抚她的情绪,一边告诉她我会再帮她询问承租方,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掛掉这通令人身心俱疲的电话,匆忙地赶去与六点看房的客人会合。
  晚上七点,带看结束。客户对刚看的几间都不考虑。身为积极的业务,儘管此时的我已飢肠轆轆,仍不愿放弃。我发挥本能,重新筛选物件,并向他提议加码带看。
  惊喜的是,他看完竟有考虑我临时配的这间房子,并表示改天白天带老婆来復看。
  这一刻,眼前的黑暗似乎是透进了一点点有机会成交的曙光,疲惫感也随之减轻了些。身为业务,除了积极,真的还是只有积极。
  我拖着饿扁的肚子与疲惫的身体回到店里,迅速完成今日的工作报告与待办事项的安排,打卡时已是晚上九点。
  平常若懒得想晚餐,我最爱回家吃爸爸煮的家常菜,身为退休厨师的他,厨艺好得没话说,即便是剩菜,那滋味也绝不输外面的餐馆。但今晚,为了避开跟他碰面,我选择在外面吃饱再回家。
  吃着外食,想到了爸爸。我从高中起就半工半读,就是不愿成为他的负担,这是我爱他的方式。我自认是懂事的女儿,因此我内心一直渴望听到的,是他对我的认同与支持,而不是否定与提醒。
  我想让他明白,我已经有足够能力决定自己的人生,并为此负责,他只需要支持就好,我希望他也可以去追寻他想做的事情,不用替我担心。但我知道,我们父女之间的隔阂,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