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一切终将远去(三)
  第六话,一切终将远去(三)
  四月初,苗月舟辞去了在blank space的工读。不过她没告诉景宬实情,只说基于学业安排,她无法继续工作。
  「玄旭,谢谢你那么贴心,不过⋯⋯」她认为由他代缴房租不妥,可又怕执意拒绝会辜负他的好意。
  他轻易看穿她的心思,与她交扣的指掌紧了紧。
  「我想尽量减轻你的负担。」
  然而页面一跳,存款总额却比她记忆中多出不少。她连忙点进明细,入帐纪录上,清清楚楚列着母亲的名字。她望着那串数字,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江玄旭发现她的表情有点不对劲,「你还好吗?」
  「我妈⋯⋯匯了一笔钱给我。」她轻咬下唇,「昨晚,我传讯息告知家人我的状况,并没有要向他们拿钱的意思⋯⋯」
  「我知道。」他试着安抚她纷乱的心绪,「他们一定是担心你。」
  「嗯⋯⋯」
  她正想着要不要把这笔钱退回去,手机却在提包里响起。
  一接起,苗昸尹的声音便从音孔传出:「姊⋯⋯爸妈希望你能回家一趟。」
  闻言,她木然地握着手机,半晌讲不出话。
  江玄旭瞥见萤幕上致电者的名字,伸手示意由他接听。
  「你好,请问你是月舟的弟弟吗?」
  「⋯⋯你是?」
  「我是她的男友,江玄旭。」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接着传来轻微的吸鼻声。
  「我姊她真的⋯⋯生了那么重的病吗?」
  江玄旭虽未听见前情,但他心里明白,这或许是她与父母和解的契机。他不捨她每次提起家人,都只剩下落寞。
  「请问这週六,方便由我陪同月舟一起回去吗?」
  苗月舟焦急地拽着他的衣袖,而他安抚般地捏了捏她的手。
  「可以只送姊姊过来吗?」苗昸尹不情愿地嘟囔。
  江玄旭答得乾脆:「不行。」
  「呿。」他闷闷哼了一声,才又小小声说:「⋯⋯谢谢你陪姊姊。」
  通话结束后,江玄旭转过头,看见苗月舟瘪着嘴,委屈得像被谁欺负了一样,哑然失笑。
  「讨厌我了?」他轻点她小巧的鼻尖。
  她对他怎么也说不出「讨厌」,只好噘起嘴,别开脸。
  难得见她毫不遮掩地闹彆扭,他特别珍惜。因为这代表——她能把真实的小情绪,放心交给他。
  返回j市那天,苗月舟还没按下电铃,门就先从内侧被打开。苗昸尹站在玄关,似乎等候已久。
  「姊。」他眼眶泛红,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袋,「欢迎回来。」
  踏入客厅后,江玄旭向苗月舟的父母礼貌地鞠了一躬。
  「伯父、伯母,您们好。我是江玄旭,谢谢你们愿意见我。」
  苗元驹朝他伸出手,「你好。」
  「您好。」江玄旭稳稳地握上那隻手。
  白卉站在一旁,神情绷着,目光落在苗月舟身上。她像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却只轻叹口气:「我去厨房拿茶点过来。」
  眾人聊没几句,白卉的眼泪便无声掉了下来。苗元驹抬手替她顺背,低声劝着:「别这样,有客人在。」
  苗月舟从未见过母亲这样泣不成声。
  向来话少的父亲沉着嗓子开口,语气里不自觉透出疲惫:「月舟⋯⋯我们不乐见你在出社会后吃苦,才会试着替你把路铺好,期望你能照着走、避免出错。」
  他回想当初,苗月舟不惜改填志愿也要离家,那一刻他才惊觉——
  自己在孩子眼中,是个无法商量、只会下命令的家长,那份挫败,直到现在都还没能释怀。
  「我们反覆检讨过对你的管教方式⋯⋯只是太多事,等明白时,已经太晚了。」
  过年时的冷言冷语,也被母亲带着哭腔解释了。
  「家里的事,我不想让亲戚多加揣测,更不愿把问题摊在眾目睽睽之下。我当下心急,话也说得重,听起来确实像在责备你。」
  「说穿了⋯⋯」她抽噎道:「我太爱面子,不肯承认⋯⋯自己是个失败的母亲⋯⋯」
  白卉抹着眼泪,哑着嗓子说:「你愿意一起过年,我们其实都很高兴。」
  她搭上苗月舟的手,又似怕她消失般紧紧握住。
  「月舟,你要不要乾脆休学回来?都生病了,还一个人在外地⋯⋯」
  「我不是一个人。」她靦腆地睞向江玄旭,「在我生病以前,他就一直陪伴着我。」
  白卉只知道两人同在k大,并不清楚他们相识的过程。她看着江玄旭,眼底除了感激,更多的是身为母亲本能的担忧。
  「我不是要质疑你。」她微微皱眉,斟酌着语句:「只是⋯⋯你才刚成年,你们交往时间也不长。你真的能照顾好她吗?」她隐晦地阐述自身的疑虑:万一你承受不住,选择临阵脱逃,她该如何是好?
  江玄旭并未急着辩解,倒是苗月舟先一步回应:「我很信任他。」
  自被诊断罹癌之后,她未曾怀疑过他会逃避,反而是她自己,一再想推开他。
  「他没放弃过我。」她坚定地望着母亲,「一次也没有。」
  在场的家人相继静了下来。从她的眼神里,他们看出,她找到了得以托付的对象。而她,则想把所剩不多的时光,好好地交予他。
  是夜,江玄旭原本打算回叔叔家住一晚,但在苗家用过晚餐后,屋外忽然一场骤雨倾盆而下。苗元驹便提议,让他在客房歇宿,而他略作思量后,应下了这份好意。
  就寝前,客房的门被人轻叩了几下。
  「⋯⋯月舟?」
  江玄旭拉开房门,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她。
  苗昸尹瞇眼,笑得曖昧。
  「怎么,看见我很失望?」
  「有什么事吗?」
  「没事谁会特地来找你。」他刚洗完澡,颈间还搭着一条水蓝色毛巾,发尾微湿。
  江玄旭侧过身,手臂轻抵门板,淡淡地问:「要进来?」
  苗昸尹挑眉,语带调侃:「你都这样邀请女孩?」
  「并不会。」他一笑置之。
  「哦——」苗昸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你比较喜欢邀请男孩,比如我。」
  「⋯⋯」
  「开玩笑的。」
  他逕自走进房间,站在窗前望了眼仍未停歇的雨势,接着回过身,眉眼间的笑意敛去了几分。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