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迟来的真相,与破碎的温柔
  第八章:迟来的真相,与破碎的温柔
  新闻发佈会现场的喧嚣渐渐远去,但在林汐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却久久不能平息。
  回别墅的车厢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沉重。外婆因为体力不支,在发佈会结束后便由医护人员送回了医院静养。此时的后座,只有林汐与陆承深。
  陆承深紧紧握着那封泛黄的信件,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像是有千斤重,压得他几乎窒息。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林汐——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侧脸在路灯的流光中显得那样单薄、那样脆弱,彷彿只要风再大一点,她就会化作碎影消散。
  「为什么不告诉我?」陆承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烈火焚烧过,「当年你明明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甚至可以为了你放弃陆家……」
  林汐缓缓转过脸,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惊,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一起想办法?陆承深,那时的你,除了陆家大少爷的身分,你拿什么去跟你的父亲对抗?他捏死我就像捏死一隻蚂蚁,更何况那时候林家已经危在旦夕,我爸爸的命就在他的一念之间。我能怎么办?我除了推开你,让你恨我,我还有什么路可以走?」
  「所以你就让我恨了你整整八年……」陆承深闭上眼,眼眶通红,「你看着我在国外发疯,看着我回国后变着法子羞辱你、折磨你,你竟然一个字都不肯说!林汐,你对自己残忍,对我也同样残忍!」
  「不让你恨我,难道要让你为了我跟家族决裂,最后看着我爸爸因为你的『深情』而死吗?」林汐的眼泪无声地滑落,「陆承深,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对等的选择。八年前是这样,八年后也是这样。你现在权势滔天,你可以买下『海蓝之星』,你可以毁掉苏家,可你依旧不能把那八年的苦难抹掉。」
  车子缓缓停在别墅门口。
  陆承深下车,想要像往常一样去抱她,手伸到一半,却僵在了半空中。他看着她,眼底满是破碎的愧疚与无力。他发现,当真相大白的那一刻,他那些自以为是的「报復」全都变成了刺向他自己的钢刀。
  那一晚,陆承深没有回主卧。他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一扎从国外寄回来的调查资料。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林汐这八年的生活记录。
  二零一八年,林父去世后,她变卖了唯一的房產还债,带着病重的外婆搬进了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二零一九年,她同时兼职三份工,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在餐厅后厨昏倒。
  二零二零年,为了凑齐手术费,她在雨夜里跪在债主门前求情。
  直到几个月前,他在那座荒凉的加油站重逢了她。
  每一行文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口。他想起自己重逢后对她说的那些话——「你现在名分是我的未婚妻,也是我的玩物」;他想起在那场大雨里将她扔下的冷酷;他想起在办公室里逼着她煮咖啡、看她憔悴脸色的快感……
  「陆承深……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他猛地推开桌上的酒瓶,任由暗红色的液体在羊毛地毯上蔓延开来,像极了谁乾涸的血跡。
  隔天清晨,林汐下楼时,发现陆承深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显然一夜未眠,下巴冒出了青色的鬍渣,双眼佈满血丝,周身縈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废与哀伤。
  看到林汐下楼,他下意识地站起身,语气小心翼翼得近乎卑微:「小汐……早。我让张妈做了你爱吃的皮蛋瘦肉粥,还有虾饺。」
  他用了「小汐」这个久违的称呼。
  林汐的身子僵了僵,却没有回应那份亲昵。她平静地走到餐桌旁坐下,机械地进食。现在的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恨,也没有馀力去爱。
  「下午……我陪你去医院看外婆。」陆承深坐在她对面,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彷彿要把这八年缺失的时光补回来,「我已经联络了全球最好的心脏科专家,下週就给外婆动手术。」
  「陆总。」林汐放下汤匙,语气疏离,「既然真相已经清楚了,婚约的事,我希望你能按照发佈会上说的那样……只是为了平息舆论。等这阵子风波过去,请让我离开。」
  「离开?」陆承深的眼神在瞬间变得疯狂,他猛地扣住桌沿,声音压得极低,「不可能。林汐,我说过,这辈子你都别想逃出我的掌心。」
  「你还想折磨我多久?」林汐自嘲地看着他,「现在真相有了,愧疚也有了,难道你还要用这份愧疚,织成另一座笼子把我关起来吗?」
  「不是折磨!是补偿!我要补偿你!」陆承深衝到她身后,从背后死死地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颈肩处,呼吸急促,「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那八年欠你的都还给你。林汐,求你,别再说走,我受不了……」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种恐惧感是真切的。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的陆承深,此刻像个溺水的人,死命地抓着最后一块浮木。
  林汐感觉到颈间传来一丝湿意。
  他哭了?那个不可一世的陆承深竟然哭了。
  林汐闭上眼,心中却没有丝毫报復的快感,只觉得悲哀。爱与恨交织了八年,早就已经成了一团乱麻,扯不开,理不顺。
  就在这时,别墅的门铃尖锐地响起。
  管家一脸凝重地走进来:「陆总,董事长……也就是您父亲,他回来了。现在就在大门外。」
  陆承深的身形猛地僵住。他缓缓松开林汐,眼神在瞬间变得冰冷刺骨,那是林汐从未见过的、带着杀意的冰冷。
  「让他进来。」陆承深站起身,将林汐护在身后,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恢復了那个冷酷无情的家主模样。
  陆震霆,陆家的太上皇,即便已经退居幕后,那股威压感依然不减当年。他拄着拐杖,在保镖的簇拥下走进客厅,目光凌厉地扫过林汐,最后落在陆承深脸上。
  「昨天的发佈会,胡闹!」陆震霆猛地一敲拐杖,「为了一个落魄门户的丫头,你竟然公开跟苏家宣战?你知不知道陆氏今年在东南亚的项目还要靠苏家在那边的人脉?」
  「人脉?」陆承深冷笑一声,眼神毫不退缩地与父亲对峙,「陆氏现在不需要靠任何人,更不需要靠那种下三滥的家族。倒是您,父亲,您当初写给林汐的那封信,我现在看得清清楚楚。」
  陆震霆的脸色沉了沉,却没有丝毫愧疚之色:「我也是为了你好。当年林家已经完了,她只会成为你的累赘。我只是用了一点手段,让她知难而退。」
  「一点手段?」陆承深愤怒地大吼,额头上青筋暴起,「那是一条命!你差点逼死了她,也差点逼疯了我!这八年,我在国外像条狗一样拼命,就是为了回来证明给你看,我能掌控陆家。可我没想到,我竟然成了你手里的一把刀,亲手捅向了我最爱的人!」
  「混帐!你这是什么态度?」陆震霆气得浑身发抖。
  「这只是开始。」陆承深跨前一步,语气森然,「苏家,我灭定了。至于您,父亲,从今天起,您名下所有在陆氏的股份和投票权,我会全部收回。既然您喜欢安养晚年,那就去国外的庄园待着,没有我的允许,这辈子都不要回青城。」
  「陆家现在是我的。我有什么不敢?」陆承深冷冷地挥了挥手,「送董事长上飞机。」
  保镖们面面相覷,他们虽然是陆家的老人,但这两年陆承深的手段他们是领教过的。在一片短暂的对峙后,眾人纷纷低下了头,站到了陆承深的身后。
  陆震霆看着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狼崽子如今反咬一口,气得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最终被半强迫地带离了别墅。
  陆承深转过身,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汐。他眼底的戾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碎的温柔。
  「小汐,没人能再威胁你了。伤害过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包括……」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包括我也一样。」
  林汐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比八年前更让人感到窒息。他的爱太重了,重得带着一股血腥味,重得让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陆承深,你以为这样就是保护我吗?」林汐轻声问。
  「那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全都给你。」
  「我想要……去我爸爸的坟前看看。」
  自从林父入土后,林汐因为债务缠身和外婆的病情,连买一束花的钱都要精打细算,更不敢在那些债主的监视下频繁去祭拜。
  下午,天空阴沉沉的,细雨濛濛。
  陆承深亲自开车,载着林汐来到了郊外的陵园。
  林父的墓地在一个很偏僻的角落。陆承深看着那简陋的墓碑,眼底又是一阵酸楚。他立刻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把林家老宅买回来,把这座陵园最好的位置空出来,重修墓园。」
  林汐跪在墓前,指尖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父亲慈祥的笑脸。
  「爸爸,我来看你了……」她低声呢泣,泪水混着雨水滑落,「海蓝之星我拿回来了,外婆也会好起来的……可是,爸爸,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陆承深站在不远处,撑着一把大黑伞,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他不敢靠近,他怕自己的气息会惊扰到她此刻短暂的寧静。
  他在心底默默起誓:林叔叔,对不起。是我没能保护好她。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守着她,哪怕她一辈子都不原谅我。
  回去的路上,雨越下越大。
  林汐因为受了凉,在车上就开始瑟瑟发抖。陆承深赶紧调高了空调,回到家后,不由分说地将她抱进了浴室。
  「我自己来……」林汐挣扎。
  「别动。」陆承深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试好水温,亲手解开她的衣扣。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羞辱与暴力,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当温暖的水流冲刷在林汐冰凉的身体上时,她终于忍不住,靠在陆承深的怀里放声大哭。
  这八年的委屈,这八年的艰辛,彷彿都要在这一刻宣洩出来。
  陆承深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湿透了自己的衬衫。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他吻着她的发顶,喃喃自语,「从今往后,有我在,没人能再让你流一滴泪。」
  这一夜,林汐发起了高烧。
  她在梦里不断地喊着「不要走」、「爸爸别跳」,双手在空中乱抓。陆承深整夜守在床边,不停地用温水帮她擦拭额头和手心,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哄着:「我在,小汐,别怕。」
  迷糊中,林汐感觉到有人在亲吻她的指尖,那种触感温暖而诚恳。
  「小汐,如果可以,我寧愿留在那个加油站的人是我。只要你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只要你能幸福,让我做什么都行。」
  清晨,当林汐退烧醒来时,看到陆承深就蜷缩在床边的一小块地毯上睡着了。他即便在睡梦中,也依然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像个害怕被遗弃的孩子。
  林汐看着他,心中那座坚硬的冰山,终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她知道,伤口会结痂,但疤痕永远都在。他们之间的爱,已经染上了太多的鲜血与泪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就在这时,陆承深的手机亮了。
  林汐无意中瞥了一眼,那是一条来自「苏曼」的短信:
  【陆承深,你以为毁掉苏家就能保住林汐?你大概还不知道,八年前林汐离开你之前,她肚子里那个化成血水的孩子,到底是谁亲手处理掉的吧?】
  林汐手中的水杯落地摔碎。
  八年前,她竟然有过一个孩子?
  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一些破碎的、被她潜意识埋葬的记忆,像是恶魔一般衝破了封印,狰狞地扑向她。
  那是她离开陆承深后的一个月,她在出租屋里大出血,疼得几近昏厥,最后是外婆把她送进了小诊所……那时候,她以为只是压力太大导致的月经失调。
  陆承深也被玻璃碎裂的声音惊醒。他一眼看到了手机上的内容,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小汐……你听我说……」
  林汐看着他,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绝望的死寂。
  「陆承深……我们之间,是不是註定要欠下一条命,才能收场?」
  她突然推开他,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陆承深疯了一样追出去,但他知道,这一次,他可能真的要彻底失去她了。
  真相之后,是更深、更绝望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