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耳机的末端 10
  这天回家后,巴蕾和陆子瑄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而且是由她与陆君杰、曾湘鈺共同决定的事。
  大约九点多,正常这个时候,她总会赶着陆子瑄回房准备睡觉,但是今晚她却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地把电视关掉,然后坐到陆子瑄身边。
  陆子瑄本来还捧着手机滑着讯息,见母亲迟迟不开口,她忍不住抬头瞥了一眼,半开玩笑地说:「你这样我会怕。」
  巴蕾正在收拾桌上的花束,玫瑰、洋桔梗、满天星被她重新分成几束,插进不同的玻璃瓶里,开口说话的声音比平常更轻,「我们可能下礼拜就要搬家了。」
  陆子瑄的手指停在萤幕上,讶异地问:「为什么?」
  巴蕾把最后一束满天星插好,才转过身来看她,眼神很稳,「你也这么大了,我和你爸想再要一个孩子,大妈前阵子经常过来,也是为了跟我讨论这件事,所以搬到你爸公司附近,他也比较方便。」
  话音落下,陆子瑄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迟钝地点了点头,嘴角勉强往上抬了一下,眼眶却悄悄红了。她不敢让母亲看见,只是故意打了个很大的哈欠,顺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先说好,我要一个弟弟。」
  说完,她转身往房间跑,拖鞋啪噠啪噠地踩过走廊,最后把门一关,她背靠着门板站了站,才慢慢滑坐在地上。手机还握在手里,萤幕早已暗去。
  陆子瑄从小在堰九乡长大,那是一片过于纯朴的土地,风里有泥土味,花田一季接着一季盛开,她一天天听着左邻右舍说着爸爸与妈妈的故事,一天天地在花田里长大。
  当时的陆君杰为了考察堰九乡的一块地皮,穿着与乡间格格不入的西装,说话温和有分寸,对什么都显得见过世,因而认识了巴蕾,那时的她只有十八岁,如此美好的年纪,在陆君杰温柔细语的诱惑下,很快便坠入情网。
  他们的初夜,还是陆君杰设计她喝了酒,趁她半梦半醒间发生的,虽然当时巴蕾有所意识,但她实在无力拒绝,隔天清醒之后,她觉得两人发展至此也是理所当然,于是没有反抗,就这么维持了一段时间。
  直到陆君杰即将返回馀松市的前一晚,他抱着巴蕾说:「其实我已经结婚了,而且有一个两岁的孩子。」
  听到这话,巴蕾迅速从他的怀抱中跳开。儘管未曾亲口求证过,但她一直以为陆君杰是单身才接受了他的追求,甚至在初夜的略感不适之后继续保持关係,此时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两人的亲密接触不知不觉间带来了陆子瑄的诞生。
  之后,她为了给肚子里的孩子一个爸爸,也必须接受这个事实,也是在那时,她见到了曾湘鈺。
  那个本该憎恨她、质问她、拒绝她的女人,却只是沉默地听完一切,然后点了点头,替孩子准备了一张小小的床。
  那份善良,没有声音,却比任何指责都沉重。
  也正因如此,只要曾湘鈺开口,巴蕾从来不会拒绝。
  想起这些,陆子瑄真的好心疼她的母亲,此刻更是感觉心口闷得发疼,但她没有哭,只是让那股酸意慢慢退下去,像每一次一样,把所有多馀的情绪收好、压平、藏起来。
  隔天便是礼拜一了,搬家公司开始在家里进进出出,而陆子瑄照样去上学并开始着手她的美术作业。
  直到礼拜三,她三点多就没课,难得提早回家,然而巴蕾却不在家,她打给母亲,没被接通,大约半小时后,巴蕾才回拨,温柔地说:「子瑄,爸爸现在回去接你过来新家,记得带上你的笔电和书包。」
  这天过去之后,她便在新家住下。
  虽然只在前一个家待了不到六十天,但那里有巷口阿婆卖的葱油饼、转角豆浆店老闆记住她的少糖多冰、还有清晨六点半准时经过的洒水车叮咚声,那些细碎日常,她早已习惯。
  如今搬到这栋高级住宅区,环境乾净又安静,可她连续三天早上出门,绕了两圈社区,竟找不到一家早餐店,只好连吃了三天的便利商店三明治。
  週末一早,她终于决定走远一点,边走边看手机地图,沿着林荫大道往商业街方向探路。
  晨光穿过梧桐叶,在人行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低头看着导航,脚步不快,转过街角,终于看见一家热闹的早餐店。
  她眼睛一亮,赶紧确认手机地图,指尖在萤幕上滑动两下,这家早餐店刚好就在她家的后面,刚才因为不熟悉路况,她绕了大半圈社区外围,白白多走了二十分鐘。这么看来,以后只要穿过家旁边那条种满九重葛的小巷就能到了。
  收起手机的陆子瑄正想迈步上前,一道身影却直直地挡在了她的去路。
  她下意识抬头,差点没撞上对方的胸口,鼻尖先嗅到一股淡淡的薄荷味,而班旻既也正低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