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在风雪的影子间,在人群的黑影间,在沉默的目送间。
  只有不到百余名浑身浴血的残兵败将,正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进营门,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魂。他们的中间,抬着一副临时搭就的担架。
  担架上是一个人。
  赫连渊的脚步,死死钉在雪地中。
  那人身上原本银光耀眼的铠甲早已破碎不堪,露出的中衣血迹斑驳,黑红交错。那件他曾亲手系上的金丝软甲,此刻布满了横七竖八的刀痕,胸口处更是翻卷开来,皮肉模糊。
  “……阿奇?”
  赫连渊声音飘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踉跄地扑上前,手伸出一半,又悬在半空——
  想碰,又怕碰。
  担架上的人动了动,似乎听到了这一声唤。
  “大哥……”
  那张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脸上,此刻惨白如纸,伤疤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越发狰狞,宛如厉鬼。
  看清赫连渊的那一刻,他挣扎着坐起身,竟像是疯了一般,猛地从担架上滚了下来,重重砸进雪里。
  “阿奇!”赫连渊瞬间红了眼,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大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兄弟们啊!”
  赫连奇死死抓着赫连渊的衣领,指骨咯吱着绷出厉鸣,声音嘶哑得如杜鹃啼血。
  “纳伽……纳伽那个畜生,他根本没想打!他在水源里下了毒!咱们的兄弟……还没拔刀就倒了一半……剩下的……”
  他胸膛剧烈起伏,语不成声。
  “剩下的,全被他埋在沙海里……全没了!”
  “三万兄弟啊!全都……没了!”
  哭声凄厉如兽吼,赫连奇手指死死抠进冻硬的泥土里,翻出一片鲜血淋漓。肩膀不断颤抖,仿佛下一瞬就要撕裂开来。
  他始终痛苦地低着头,肩背在风雪中拱起,像是被活生生折断的弓。
  长孙仲书站在一旁,眼眸沉沉。他看不清赫连奇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颤抖的脊背和那满身触目惊心的伤。
  周围的臣民们颤抖地围了上来,再也绷不住,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哭喊与咒骂。
  “纳伽狗贼!”
  “咱们的兄弟啊……”
  赫连渊僵硬地半跪在风雪中,被雪琢成一座沉默的石像。
  他看着怀中这个奄奄一息的弟弟,看着那件破败的软甲,看着周围那些残缺不全的士兵。
  三万族人。
  那是赫连部落的血与骨,是他从儿时一起长大的战士,是赫连奇带出去的荣耀……如今,只剩一把破铠,一地雪红。
  腥甜逆涌喉头,一股滔天的戾气从赫连渊的胸腔里炸开,理智的那根弦,“崩”的一声,彻底断了。
  “纳、伽——!!”
  这两个字仿佛和着血从牙缝中狠狠挤出,带着要噬人的恨意,震得四周积雪簌簌落下。
  赫连渊缓缓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如今已化作一片猩红血海,那是被彻底激怒的狼王,是即将择人而噬的野兽。
  “来人!传军医!把最好的药都拿来!”
  他将已经昏死过去的赫连奇交给带着军医匆匆赶来的兰达。兰达接过人,平日里脸上弥勒佛似的笑眯眯早已褪尽,罕见地肃穆。他深深看了赫连渊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只招手让人快抬走。
  担架重新升起,雪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赫连渊慢慢站起身。
  风雪越发大了,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长孙仲书。
  长孙仲书披着狐裘,站在雪地里。他看着赫连渊那双赤红的眼睛,心里沉沉地往下坠。
  赫连渊一步步走近,杀意如潮水般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身上带着浓烈的血腥味,沉重,黏腻,是赫连奇的血,也是那三万亡魂的血。
  “仲书。”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在。”长孙仲书仰头看他,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阿奇重伤,我必须去。”赫连渊一字一句,“王庭……交给你和兰达。”
  “……好。”
  长孙仲书看着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在赫连渊那双已经快要滴血的眼睛面前,在周围那群已经红了眼的族人面前,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合上。
  那是复仇的火,在风雪中轰然点燃。
  赫连渊翻身上马,勒住缰绳,那匹通人性的踏云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暴怒,嘶鸣一声,前蹄高扬。
  他低头看向长孙仲书,视线久久停留,仿佛要将那副清冷面庞刻入骨血。
  “等我回来。”
  下一秒,他俯身,一把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碾入骨里,却又在眨眼间迅速松开。
  赫连渊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眼中有万语千言,但最后只是咬着牙,挤出一句:
  “月亮湖……等我。”
  说罢,他猛地一夹马腹,拔出腰间弯刀,直指苍穹。
  “弟兄们,随我杀向月氏!报仇雪恨!”
  “杀——!!”
  大军早已集结完毕,震天动地的怒吼响彻整个王庭,漫天风雪仿佛都为之颤抖。
  赫连渊一马当先,带着麾下精锐,裹挟雷霆万钧之势冲出营门,化作一道黑色狂潮,直扑苍茫天际。
  长孙仲书站在原地,任由风雪落满肩头。
  他目送赫连渊远去的方向,直到那个黑点彻底消失,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阏氏……”
  身后传来妮素担忧的声音,残兵的痛呼,臣民的啜泣,叠成一片模糊的声浪。
  长孙仲书慢慢转过身。
  不远处,赫连奇正被一群人簇拥着抬进大帐。帘幕落下的一刹那,他看见担架边垂下的那只满是血污的手。
  那只手的手指,极轻、极慢地……扣紧了掌心。
  像是在忍耐剧痛。
  又像是抓住了什么梦寐以求的东西。
  第67章
  月氏的国都, 死寂如坟。
  城墙上积雪未融,风卷过时扬起细细的冰粉,仿佛无声的挽歌在天地间飘荡。
  没有预想中严阵以待的守军, 没有漫天飞舞的箭雨,甚至连一声犬吠都未曾听见。那扇高耸森冷的黑铁城门, 传言中可抵西域诸国铁骑并发,如今却如一头死去的巨兽张着嘴,森森洞开。
  赫连渊勒住踏云,立于门前。
  后方军队静默以待, 只有寒风从城门深处呼啸而出, 扑面一股腥腐之气,引得胯下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白雾, 躁动不安地刨了刨铁蹄。
  太静了。
  赫连渊眯起眼。
  他目光越过遍地横尸,皆是月氏的平民。不论老幼妇孺, 面容惊恐,姿势各异, 有人甚至还维持着举手求饶的姿势,整座城像是都被冻结在落雪的一刹那。
  赫连渊的视线越过尸海, 越过城门, 最后落在那座高耸的主城楼上。
  一颗人头,高高挂在风中。
  血早已风干成黑褐色,嘴角僵硬, 眼珠暴突,那双以阴毒狡诈闻名草原的眼睛, 此刻死死睁着,像是临死都不肯闭上。
  ——是纳伽。
  他死了。
  死前最后一刻, 那张脸上凝固着的不仅是惊骇,更是被背叛后不可置信的怨毒。
  “单、单于……”身旁的副将终于开口,嗓音因寒意与惊恐而发颤,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是……”
  赫连渊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皂靴落地的那一刻,踩在混着残血与冰霜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微却刺耳的“咯吱”声。
  他一步步走向尸堆中那个唯一还在微弱起伏的身影。
  那是个身着月氏贵族衣袍的老者,衣襟上绣着的精致纹金兽首早已沾满血污,双腿齐膝而断,血流干了,全凭一口气吊着。
  赫连渊认得他。
  上次月氏求和,就是这个老臣跪在中军大帐前,把头磕得砰砰作响,献上了降书。
  赫连渊俯下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硬生生将人提了起来。
  “……谁干的?”
  老臣浑浊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聚焦在赫连渊那张冷峻的脸上。忽然,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嘴角抽动,竟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干哑破碎,带着老血翻涌的咳嗽,一点点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凄厉的讥诮。
  “咳咳……赫连渊……你来晚了……”
  他一边笑一边呕出血沫,黏稠的红沿着下颌滴落,沾湿了赫连渊的指节。
  “你的好弟弟……比魔鬼还狠……咳咳……他骗了我们殿下……他说借我们的手把你调出来……事成之后平分天下……哈……哈哈……”
  “结果呢?哈哈……我们信了他的鬼话!殿下信了!庆功宴上……他那一刀……可真狠啊……”
  赫连渊提着衣领的手猛地收紧,指骨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