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妮素手里端着的铜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温水泼了一地。
  小姑娘双手捂眼,手指缝张得比眼睛都大,嘴里却在疯狂尖叫:“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奴婢什么都没看见!单于您继续!阏氏您加油!奴婢这就滚出去死守帐门, 一只苍蝇也不放进来!”
  说完,那妮素却将身一扭, 反从……哦不,是以一种极其丝滑的动作转身欲逃。
  “站住!”
  “回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低沉威严却带着一丝慌乱, 一道清冷如玉却透着几分崩溃。
  一炷香后。
  王帐内,气氛凝重得仿佛刚才有人在这儿宣布了亡国。
  赫连渊和长孙仲书分别坐在桌案的两端,中间隔着楚河汉界。两人都已经穿戴整齐,只是神色都有些恍惚。
  妮素、兰达、赫连奇面面相觑,还有几个核心的心腹将领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
  “所以说,”兰达用小手绢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巍巍地指了指赫连渊,又指了指长孙仲书,“单于,阏氏,你们……什么都不记得了?”
  赫连渊诚实地摇摇头:“我就记得我醒来的时候,抱着他,抱得怪紧。”
  死嘴又补充,“手感挺好。”
  长孙仲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闭嘴。”
  赫连渊立刻闭嘴,并在心里纳闷:奇怪,我为什么要听他的?但我为什么觉得听他的很爽?
  “天塌了啊!”妮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怎么睡了一觉,好好的夫妻就散了啊!真是一对苦命鸳鸯……肯定是昨天太高兴,把魂给乐飞了!”
  “别嚎了。”一直沉默的赫连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个什么……国师呢?他是大夫,也是神棍,一定有办法,找他来看看。”
  “去过了!”负责跑腿的百夫长一脸晦气地举着一张纸条,“国师帐篷里人去楼空,只在桌上留了这个。”
  赫连渊接过纸条,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大字:
  【观星在野,十日自归。勿扰,扰也没用。】
  “十日?”赫连渊皱眉,“意思是我们要傻十天?”
  “是失忆十天!”兰达纠正道,随即眼珠子一转,俯身悄悄耳语,“单于,阏氏,此事万万不可声张!如今刚刚大胜归来,西域未稳,若是让人知道单于失忆了,恐怕军心动摇,纳伽那边也会蠢蠢欲动啊!”
  赫连奇霍然站起身,一拍大腿:“我去把那孙子逮回来!”说着一溜烟窜出去,跃马疾奔,消失天际。
  众人沉默。
  他知道路吗?不知道吗?还回来吗?重要吗?
  “呃……所以现在,怎么办?”赫连渊挠挠脑门。
  “演!”兰达一拍大腿,上好的三层腿肉波涛汹涌,“必须演!在国师回来之前的这十天里,您二位必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切照旧!”
  长孙仲书眉头微蹙:“照旧?怎么个照旧法?我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我们知道啊!”妮素瞬间止住哭声,眼睛蹭地亮了,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新目标,“阏氏,您别怕,奴婢这就给您复盘一下咱们草原这感天动地、轰轰烈烈、让无数少男少女哭瞎双眼的绝美爱情故事!”
  长孙仲书:“……?”
  一股深植于身体记忆中的不祥预感。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长孙仲书和赫连渊被迫接受了一场高强度的身世科普和情感洗脑。
  “首先是单于。”妮素指着赫连渊,声情并茂,“您,草原狼王,铁血硬汉。在遇到阏氏之前,您杀人不眨眼,吃肉不吐骨头,是个莫得感情的战争机器!”
  赫连渊骄傲地挺了挺胸膛,觉得自己听起来还挺酷。
  “但是!”妮素话锋一转,脸上冒出荡漾的笑容,“自从见到了阏氏……您就变了!您对他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三见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捏着玩!您说过,您的钱就是阏氏的钱,您的命就是阏氏的命,阏氏打个嗝您都觉得是小奶嗝,香香嘟!”
  赫连渊:“……”
  真的吗?我不信。我有这么舔吗?
  “还有阏氏。”妮素转向长孙仲书,眼神瞬间变得怜爱而崇拜,“您,云国最尊贵的小皇子,也是我们草原的福星!您为了单于,不远万里来和亲,一路上挡灾挡难。前几天打仗,您为了保护单于,甚至不惜动用禁术呼风唤雨,这才帮咱们赢了下来!”
  长孙仲书:“……”
  真的吗?他可不可以先作法一阵龙卷风把这群人吹跑?
  “这就是证据!”
  百夫长适时地递上了从单于外衣里翻到的那个白色丑娃娃。
  赫连渊接过那个歪瓜裂枣的布偶,瞳孔微微收缩,满脸写着拒绝:“这……这是什么玩意儿?哪个巫师用来下咒的?”
  “单于!”妮素大惊失色,柳眉倒竖,“您怎么能这么说!这可是阏氏亲手给您缝的定情信物!您前天还揣在怀里,逢人就炫耀,说这针脚多么狂野,这神态多么传神,说这里面藏着你们结发的深情!您当时宝贝得连摸都不让别人摸一下!”
  赫连渊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丑得人神共愤的娃娃,又看了看对面那个长得如花似玉、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长孙仲书。
  这么好看的人,手艺……这么狂放吗?
  但看着妮素那一脸“你要是否认你就是负心汉大渣男”的表情,赫连渊还是咽了口唾沫,强行把“真丑”两个字吞回了肚子里。
  “哦……是,是挺传神的。纯耐看型。”赫连渊干笑两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娃娃歪掉的脑袋,“你看这……这眼睛,一大一小,多有个性。我很喜欢,真的。”
  长孙仲书看着他那副言不由衷委屈巴巴的样子,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诡异的爽感。
  看来以前自己还是蛮权威的。
  “说到大……”妮素的笑容愈发荡漾,绘声绘色地描述起了当年的新婚之夜,“你们成亲那晚,动静大得连架子都塌了!单于您当时裤子都没穿就……”
  赫连渊崩溃:我竟然如此狂野?
  长孙仲书空白:我竟然如此……耐造?
  “好了,背景介绍完了。”兰达看了看天色,拍拍手,“该用午膳了。为了不露馅,请二位务必保持平日里的恩爱状态。”
  很快,一桌丰盛的酒菜摆了上来。
  赫连渊和长孙仲书像两个木偶一样,僵硬地坐在桌边。
  长孙仲书刚要伸手去拿筷子,就被妮素一声惊呼打断了。
  “哎呀阏氏!您怎么能坐这儿呢?”
  长孙仲书一愣:“那我坐哪儿?”
  椅子不就这一把吗?
  妮素一脸理所当然地指了指赫连渊的大腿:“平时私下里用膳,您都是坐在单于腿上的呀!单于还要亲自喂您吃呢!”
  长孙仲书:“!!!”
  赫连渊:“!!!”
  两个刚失忆的纯情少男同时遭到了暴击。
  “这、这不太好吧?”长孙仲书耳根红如滴玉,连连摆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阏氏!”妮素急了,“您忘了?帐外全是巡逻的士兵,万一有人进来汇报军情,看到你们分席而坐,那‘夫妻离心’的谣言就要满天飞了!”
  兰达也在一旁怪笑着帮腔,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啊是啊,为了大局,为了部落,二位就委屈一下吧!”
  长孙仲书骑虎难下,看向赫连渊,发现这大块头也是一脸红晕,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像是过年绑了大红花等着挨一刀的猪。
  “那……那我就……”
  长孙仲书咬了咬牙,心想反正都是男人,坐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同手同脚地一步步挪过去,然后像个木桩子一样,直挺挺地坐在了赫连渊的大腿上。
  温度相触那一刻,两人都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一僵。
  赫连渊的大腿肌肉瞬间紧绷,硬得像块石头。他感觉到长孙仲书的身体很轻,腰很细,而且……还在微微发抖。
  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
  放桌上?太刻意。
  放腿上?被压着了。
  放……腰上?
  “单于,搂着啊!”妮素双眼放光,气喘如牛,恨不得直接挽袖子上手按头,“平时您那手就像长在阏氏腰上似的,今天怎么这么见外?”
  本就魂不守舍的赫连渊被这一催,脑子一热,手便顺着本能落了下去。
  掌心触碰到那截清瘦腰肢的瞬间,一种奇异而酥麻的感觉顺着指尖逆流直冲天灵盖,黄花大闺男赫连渊登时呆呆怔在原地。
  好细。
  好软。
  而且……好熟悉。
  就像这只手已经在那里停留过千百次,甚至连哪个弧度最契合掌心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长孙仲书被那滚烫的手掌一贴,整个人差点弹起来,却被赫连渊下意识地收紧手臂,牢牢地锁在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