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他其实一直在观察赫连渊。
  他看到了赫连渊眼中的杀意,也看到了赫连渊看向黑戈壁时那种征服的欲望。
  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惊肉跳。
  如果赫连渊真的冲进去,万一没死呢?
  万一那个“福星”的光环再次生效,让他像开了挂一样找到了绿洲,找到了捷径,然后一路平推,把月氏国也给灭了呢?
  那接下来呢?
  是不是就要打到西海?打到极北?打到世界的尽头?
  这人是不是要把整个地图都给开了才肯罢休?
  长孙仲书眼皮一跳,忽然觉得比起让赫连渊死,阻止他继续进化似乎更紧迫一些。再让他这么打下去,以后想杀他的难度系数估计得从“困难”直接飙升到“地狱”。
  而且……
  长孙仲书看了一眼那三个装着人头的匣子。
  这个纳伽,对自己人都这么狠,绝对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如果把他逼急了,鱼死网破——
  嗯,他可不是担心赫连渊受伤。只是担心受伤了又没死透,自己下半辈子要在病床前冷脸端尿盆罢了。
  想到这里,长孙仲书轻轻叹了口气,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穷寇莫追。”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流淌,“隔着这片沙海,他们已经翻不起什么浪了。既然纳伽已经杀了父兄以示诚意,又愿意称臣纳贡,我们也算达到了目的。”
  赫连渊定定地看着他:“你是觉得,不该打?”
  “不是不该打,是不必打。”长孙仲书伸出手指,指了指帐外的漫天黄沙,“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只占了人和。这片黑戈壁是长生天给月氏留的最后一道屏障,强行通过,伤亡必定惨重。为了一个已经跪地求饶的丧家之犬,让我们的勇士去填这片沙海,不值得。”
  长孙仲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真情流露的疲惫和劝慰:
  “而且……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再打下去,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是真的累了。
  我是真的不想再陪你玩这种“虽然我想让你死但你总是赢”的弱智游戏了。
  赫连渊听着这番话,眼神逐渐变化,智商稳定下降。
  从一开始的深思,到后来的感动,最后变成了那种熟悉的、让长孙仲书头皮发麻的自我攻略式的狂喜。
  他听懂了!
  他全都听懂了!
  老婆哪里是在分析局势?他分明是在心疼我!
  他怕我太累!他怕我受伤!他怕我在沙漠里吃苦!
  尤其是那句“也该回去了”,听在赫连渊耳朵里,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动听最悦耳的话——那是老婆想跟我回家过安生日子了!老婆想跟我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至于孩子?那不重要,再说了不还有他们的兄弟情结晶丑娃娃么。
  赫连渊只觉得心头一股暖流涌过,哪怕面前摆着三颗人头,他都觉得空气是甜的。
  “好!”
  赫连渊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长孙仲书,“听阏氏的!咱们不打了!回家!”
  众将领:“……”
  不是,单于,您的原则呢?您的霸气呢?
  这就……这就完了?
  赫连渊根本不理会手下们瞪得要脱窗的眼神,他走到长孙仲书面前,旁若无人地握住他的手,柔声说道:“你说得对,不值得。为了那种烂人,让你在这风沙里受罪,是我的错。我们明天就拔营,回王庭!”
  长孙仲书:“……”
  虽然结果是好的,但这过程……怎么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不过,既然决定退兵,那这边境总得有人守着。
  赫连渊虽然是个恋兄弟脑,但在大事上绝不含糊。他转过身,目光在众将领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一直安静如鸡站在角落里的赫连奇身上。
  “阿奇。”
  赫连奇浑身一震,上前一步:“大哥。”
  赫连渊走到他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期许。
  “这西域二十几国虽然打下来了,但人心未定,还有那个纳伽,虽然降了,但这小子阴毒得很,不能不防。”
  赫连渊略一沉吟,便下了令:“让你手底下的那两个副将带着三万精兵留在这儿,把这几座城池看好了,尤其是盯着那片黑戈壁。若有异动,狼烟为号。”
  “是!”赫连奇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大哥放心,那两个小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也是硬骨头,定能替咱们守好这扇大门!”
  “嗯,你办事我向来放心。”赫连渊笑了笑,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豪气干云地说道,“安排好了就赶紧去收拾,明日随我一同拔营回王庭!这仗打得痛快,回去之后,大哥陪你好好喝上一坛!”
  “好嘞!我都馋家里的马奶酒好久了!”
  赫连奇乐呵呵地挠了挠头,脸上那道伤疤在阳光下都显得憨厚了几分,一路小跑去安排留守的事宜了。
  长孙仲书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盏,视线淡淡地扫过那俩傻大个兄弟。
  帐外士气高涨,清点战果,帐内兄友弟恭,其乐融融。
  一切都很完美。
  除了赫连渊还活着,并且活蹦乱跳、毫发无损、甚至还顺手扩充了版图这件事之外,一切都非常完美。
  长孙仲书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像是你精心策划了一场谋杀,结果不仅刀卷了刃,那人还把你套他脖子上的绳索当成了手作项链,甚至还因为太过高兴而顺手给你打下了一片江山。
  这种“我在认真杀你,你在认真宠我”的跨频道交流,真的让他有种淡淡的忧伤。
  “仲书!”
  赫连渊安排好了一切,像只快乐的大狗一样嗷一声扑了过来,一把攥住长孙仲书的手,眼睛亮晶晶的,“都安排妥当了!咱们明天就回家!这趟出来虽然没能进沙漠看看,但也算没白来,给你带了那么多战利品,回去把咱们的帐篷重新装饰一遍……”
  长孙仲书小脸蜡白:“恭喜单于,贺喜单于。”
  “同喜同喜!”赫连渊完全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敷衍,反而还得寸进尺地凑过来,“这都是你的功劳啊!要不是你福星高照,这仗哪能打得这么顺?回去我就亲手给你立个长生牌位……不对,是立个雕像!”
  长孙仲书:“……”
  那个抽象派丑东西吗?
  死了算了。
  *
  次日清晨,大军拔营,班师回朝。
  号角声苍凉而悠远,却不再是进攻的肃杀,而是归家的喜悦。
  赫连渊一身银甲戎装,骑在马上,意气风发,怀里依旧揣着那个丑娃娃,时不时就要宝贝地拿出来看一眼,仿佛那是什么护身符。
  长孙仲书坐在马车里,随着车轮的滚动晃晃悠悠。
  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看着那片渐渐远去的黑戈壁,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随风消散了。
  外力是借不上了。
  不管是天灾人祸,还是刀枪剑戟,在这个仿佛开了挂的男人面前,都跟闹着玩儿似的。
  既然如此……
  长孙仲书放下了帘子,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身影。
  或许,该从他那里想想办法?
  第56章
  回到王庭那天, 草原疯了。
  是真的疯。
  那雅尔大会都不曾有过的狂欢如火焰般席卷,篝火一簇接一簇,顺着草丘一路铺出去, 远远看去像是夜色里被人点燃的一条赤色河流。烤全羊的油脂在火上滋滋作响,马奶酒的味道混着青草香往鼻子里钻, 目光所及之处,震天欢呼,载歌载舞。
  作为这场胜利的最大功臣,一路走来, 长孙仲书被迫接受了全族人民热切的注目礼, 身上哗啦啦挂满一串标签。
  #顶级锦鲤 #行走的人形祥瑞 #我与单于夺妻之仇 #转发蹭好运
  甚至还有几个婶子激动地抱着自家的羊羔硬要往他怀里塞,说是沾沾福气以后能多产奶。
  长孙仲书抱着那只咩咩叫的小羊羔,站在人群中央, 面带微笑,心如死灰。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赫连渊,此刻正站在高台上。
  那人一身戎装未卸, 酒意将眸子熏得发亮,端着酒碗, 目光却越过人群, 精准无误地落在长孙仲书身上,笑得可以素颜去拍口香糖广告。
  “……此次西征,能兵不血刃拿下西域, 全靠阏氏!”
  赫连渊声音洪亮,字正腔圆, 显然是喝嗨了。
  “是他,指引了方向!是他, 呼唤了风神!是他,用爱感化了敌人!”
  群众眼神一片水汪汪。
  “来——”赫连渊高高举起酒碗,“让我们敬伟大的阏氏一杯!”
  “敬阏氏——!!!”
  黑压压的人群吼了回来,声浪太强差点把长孙仲书晃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