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兰达若有所思地盯着方被稳稳抱下马车的美人,还有两人间流动的无声而默契的气场,摸了摸下巴,思维不知道发散跑偏到哪里去。
  “确实,确实,这种事的确还是要两个人悄悄的,周围人多了不方便……”
  赫连渊:“……”
  怎么感觉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他没来得及细想究竟哪里不对劲,一低头对上长孙仲书那衣饰平凡也丝毫不伤昳丽的眉眼,忽然啧了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样不行……”
  他四下转了转,走了一圈,手上便多出一张不知从哪摸出的面纱来,还凑近了亲手仔细地替长孙仲书系上。纯白的长长系带拖曳于背后墨发,厚薄适中的层纱遮住了大半张姣好的面容,只露出那双皎皎澄澈如秋月的眼睛。
  “好了!”
  赫连渊心满意足地欣赏起自己的大作。他本就是为了探听消息而来,自然是要能低调就低调些好。可假若长孙仲书将他那张脸一露……
  赫连渊在心内愉悦而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办法,老婆长得太漂亮了也是种烦恼啊。
  长孙仲书一直乖乖站在原地任他折腾,直等到面前高大英俊的男人终于拾掇好了站远两步欣赏,看起来没有再上手的意思,他才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面纱,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
  “嗯……”他斟酌着词句,“你难道不觉得,一个男人无端端戴着面纱,反而更加奇怪吗?”
  “诶?”
  赫连渊瞪大了眼,显然没想到,不过被长孙仲书这么一说,他也跟着觉得似是有点不妥,拧起眉毛苦思冥想起来。
  “那不然,那不然……”
  他突然眼前一亮,一拳重重击在自己掌心,笑容爽朗又阳光。
  “有了!那不然就说你得了传染病吧!”
  长孙仲书:“……”
  一定要第一个传染给他。
  远处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兰达忍不住把嘴里的一口凉茶噗一下吐了个干净,边呛咳着擦嘴,边恨铁不成钢地望向好像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一下子委屈巴拉蔫儿下去的赫连渊。
  “咳咳……我说单于,您就不能盼着阏氏点好啊?”
  赫连渊自觉失言,一边讷讷支吾着想要开口补救,一边又不动声色瞪了眼试图挑拨他们兄弟情义的兰达。
  可惜兰达没有接收到他的眼神,仍旧在老妈子般替他们操心着:
  “让我想想……嚯,我倒是有个好办法!”
  两个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他,连周围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商队成员们也都忍不住偷偷投来眼神。
  兰达笑眯眯地摸了摸浑圆的肚皮,望向长孙仲书,意有所指地拖长声调:
  “如果男人戴面纱奇怪的话……那么,变成女人不就可以了?”
  一片寂静。
  还是赫连渊最先反应过来。他飞快地往身边美人腰部往下瞄了一眼,一手拉住人扯到自己身后,牢牢护住,沉下脸来,口吻认真严肃无比。
  “……你想都不要想做伤害他的事。”
  兰达愣住,好半天才哭笑不得地反应过来赫连渊理解岔了。他只庆幸刚刚自己没有在喝水,不然非得又来一次飞流直下三千尺,把自己这件价值不菲的外袍彻底报废。
  “不是,单于,我不是要——”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比了个“咔嚓”的手势,看得长孙仲书的眉毛忍不住微微抽了抽。
  “不用真变成女人,外表伪装一下也可以嘛!”更何况阏氏的先天条件这么好,不利用好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赫连渊这才明白过来兰达并没有想搞个“一剪没”,想到刚刚的举动和对话,英俊的面上不由得泛起点尴尬来。然而更尴尬的事,却并不止步于此。
  他想起自己刚才匆忙瞟过的那一眼位置,感受着自己握住那截手腕温腻的肌肤和身后人若有似无的温热鼻息,不知为何,想象力竟于此时此地逐渐深入,如此跃进、再跃进……
  给老子停!
  赫连渊当机立断拉下想象的闸门,把自己那好不容易忘记的、此时却又蠢蠢欲动想重新爬回脑内的绮丽梦境再次驱逐出境。他有些不自然地调整了下站姿,偏过头轻咳一声,脸侧有些微红。
  “这个提议……”
  他突然一顿,转过身去,面对面直直望进长孙仲书的眸子里,宽阔可靠的脊背严严实实遮住了其他人好奇打量的目光。
  “你怎么想?如果你不喜欢,没有任何人可以勉强你。”
  赫连渊很认真地望向长孙仲书,目光逡巡,不愿放过他面上露出的任何一丝真实想法。
  “因为,你不是女人,你是个男人,和我一样真真切切的男人。”
  长孙仲书眸中有一瞬失神,当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掌心早已被深深刺入皮肉的指甲所惊痛。
  男人?
  当他顶着公主的尊贵名号,身穿火红如霞的嫁衣,在一封接一封的婚书中辗转出嫁的时候,的确是没想到还有别人会这么同他讲的一天的。
  长孙仲书忽然很轻地对面前人笑了笑,说:“我同意。”
  赫连渊没有说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回过头对兰达道:“换一个。”
  轻轻笑着的人怔了怔。
  “阏氏不喜欢,我们再换一个办法。”他说得没有半分犹豫,深蓝的眸子像倒影着天空,只有一片深沉的澄澈。
  他转身想要走到低叹了口气的兰达旁边继续与他商量,可是才刚一抬脚,手臂却突然被人坚定地拉住。
  “我没有任何勉强。”
  那双眼同样坚定,找不到任何一丝说谎的痕迹。可是赫连渊看着看着,却无端觉得胸口处有些闷闷地微疼起来。
  “因着这副长相,我从小到大并没有少被人错认为姑娘过,早就没什么不习惯。”长孙仲书顿了顿,眼底带起星星点点的笑意,“更何况,做一个姑娘,总比得疫病要好得多,不是么?”
  赫连渊被他逗笑了,可是胸膛的疼痛却愈发地鼓噪喧嚣,占据他所有思考的能力。
  心跳声莫名响得有些过分,两种复杂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再做不出什么别的反应——除了轻轻将人拥入怀里,拿下巴小心而珍惜地碰碰发顶,好像一刹那拥住的就是永恒。
  瘦如猴的小侍从终于从商队琳琅的货物中翻捡出一件合适的裙装来,等他捧着衣裙小步跑回自己的主子右贤王身边时,却因马车旁的这幅图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王、王爷……”他小小声开口,不愿惊扰远处宛若天造地设般相拥的一双人,“小的只不过离开了会儿找衣服,单于和阏氏怎么就抱上了呀?”
  “唉,旺财啊。”
  右贤王摇摇头,一手搭着车壁,极目远眺,目光沧桑而深沉。
  “没谈过恋爱吧……还是年轻喽!”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装饰奢华的车厢内, 矮几上放着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裙装,月白色的衣料简洁又朴素,摸上去的手感却出乎意料地好。
  长孙仲书捏着衣角将这身女式衣裙从矮几上拾起, 指尖轻轻一抖,裙摆便如波光粼粼的流水般施施然垂落。他本就聪明, 低头研究了一会儿,便琢磨出了裙上那些繁复系带的结法。
  衣裙一上身,竟然大小刚刚好,几乎分毫不差。也不知道右贤王他们商队怎么会有尺寸如此合适的女式裙装。
  马车内没有镜子, 长孙仲书也见不着自己穿上这身女装究竟是什么样, 但想了想,还是伸手将固定头发的玉冠取了下来。
  既然要扮成姑娘,那发型自然也要兼顾吧……
  长孙仲书不太确定地想着, 回忆着以前云国宫中宫女的发式,有点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探向了绸缎般光滑柔顺的墨发。
  他自小被人伺候到大, 不会弄太复杂的发式,只好将上半部分乌发简单在脑后盘成一个松松的髻, 随手拿起矮几上和裙装一并送来的玉簪,斜插入发髻以固定。至于鬓角两边自然垂落的几缕发丝, 他试图挽起来, 然而试了几次没有成功,只能任由它去了。
  右贤王本来还遣人送来了胭脂水粉,不过长孙仲书思量着反正都要戴面纱, 倒可以省下这一顿功夫,于是并没有动那些散发着甜腻香气的小玩意儿, 攥住车帘的手踌躇了片刻,便抱着舍生成仁的大义毅然决然掀开了帘子。
  明朗的日光一下跃然于眼前, 他抬起头,第一眼望见的便是一个抱臂背对他等待的高大背影。似是听到身后有动静,那道英朗俊挺的身影登时松了手转头,视线落到他那还没带面纱的脸上时,整个人却都骤然陷入了长久的愣怔。
  “怎么了怎么了?”右贤王拨开周围一圈同样屏息呆愣的人群挤进来,“怎么都不说话——”
  他的话声在一半也戛然而止,看着静静站在马车前那个雌雄莫辨的美人,大张的下巴以要脱臼的趋势缓缓下落。
  月白色的长裙贴身勾勒出纤细的腰肢,明明只是普通的剪裁,却生生被衣架子似的身材撑出一股昂贵优雅的味道来。更别说柔顺乌发下露出的那张脸,未施粉黛,却连再上好的脂粉都恐伤了这昳丽殊绝的艳色,只一眼,便再无人能将视线从那动人心魄的美貌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