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他眯起一双深蓝的眼眸,向前倾身,深邃的五官隐隐现出锋利的侵略感。
  “我想要的,从来不靠上天给,靠我自己的双手去挣。”
  “这样么?有趣……”国师轻声喃喃。
  “好了,时间不早了,既是远客,不妨早些休息。”赫连渊一手搭在长孙仲书的椅背,几乎将他半圈在怀中,不客气地冲对面的人开口,“明日一早,我们送国师继续启程。”
  国师平静道:“我希望能暂且留在这里。”
  赫连渊充耳不闻:“我会让侍女多备两件厚外袍,国师尽可以带走路上穿。”
  “我的观星之术天下独绝,大到王朝国运,小到晦明风雨,天命人运,皆入眼中。”
  “国师若不熟悉出去的路,可以问这附近的牧民。”
  “我能开神坛,行祭礼,风雨丰年,祈求祷祝,并非难事。”
  “干粮不够的话,明早再给国师收拾一些。”
  “我精通药理,医毒双修,活死人肉白骨虽做不得,妙手回春却也是常事。”
  “国师如果不想走路,我还可以送你一匹好马。”
  银白长发的国师停住口,幽深的双目静静望向赫连渊。赫连渊亦面色平静,无所畏惧地对视回去。
  长久的沉默后,国师慢慢转开眼神,仿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我一直待在云国皇宫里,自仲书出生至他长到十六岁,天真情态,大小事宜,略有记忆。平日若有闲暇,也不妨偶尔当个故事讲了。”
  “……成交。”
  一旁默然无言看他们你来我往的长孙仲书:“……”
  赫连渊招招手唤妮素进来,当没看见她手上还没拍干净的瓜子壳儿,低声吩咐着给面前这个神棍安排个落脚的地方——
  他自觉很有心机,给人派下去的毡帐几乎是离王帐最远的。这个神棍留在这里看看星星倒还可以,要是想看他老婆,那就得要问问他手里四十米的长刀答不答应了。
  银发紫袍的国师终于踏着那飘飘不似凡人的步子走了,王帐内一时安静,只剩下了赫连渊和长孙仲书两人。
  赫连渊突然又不敢看他了,乖乖低着头,坐得端正,心里惴惴不安。
  长孙仲书望着他,忽然开口。
  “你若想知道我以前的事,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啊?”赫连渊愣愣抬起头,“可以吗?”
  长孙仲书眼底映出点笑意。赫连渊被那星点似的浅笑勾得魂不守舍了一会儿,忽地一拍脑袋,语气懊悔。
  “哎呀,失策,被诓了!那神棍看着也就二十来岁,你小时候的事,他哪里记得?”
  “你说国师么?”
  长孙仲书歪了歪脑袋。
  “他一直长那样啊……大概从我爷爷还在位的那时候起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过生日啦!开心w
  第37章
  赫连渊:震惊。
  他诧异地抬了抬眉, 似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面色微微扭曲地问道:
  “那他……那他究竟多少岁了?”
  不是, 这还是人吗?!
  长孙仲书似乎觉得他这份惊讶的模样有几分好笑,看了一眼, 才摇摇头回答:
  “没人知道他的年龄。”
  他顿了一顿,复又开口。
  “也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赫连渊皱着眉低声嘟囔:“这样来历不明的人也能当国师……”
  “国师虽然身份成谜,但是于星象一道的确颇有造诣。”长孙仲书好像想起了什么,又轻轻叹了口气, “我只是有时会奇怪, 他待人一向疏远,却似乎对我……格外感兴趣。”
  赫连渊噔地一下就坐直了,剑眉下那寒星似的深眸都瞪大了几分。他无意识搓了搓手指, 耳朵都快要警觉地竖起来,凑近了点, 严肃而试探地出声:
  “这个……你知道的吧,不管他究竟多少岁, 总归一定比你大得许多,说不定……说不定都有百十来年!”
  “嗯?”长孙仲书还没回过神来。
  赫连渊见他不开窍, 心里暗暗焦躁,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这种情绪由何而来。他支吾了两下,干脆一咬牙道:“啧,年龄差太大是会有代沟的!你别被他的表象迷惑了……忘年恋、忘年恋是不可取的啊!”
  长孙仲书的双眸微微睁大了片刻, 一瞬惊异过后,忽而轻轻笑了开来。那笑容不是平日里偶尔的微勾唇角, 而是连那潋滟水意的桃花眼都笑成一弯新月,眉目雪消, 如冰霜里昳丽绽出的桃李。
  赫连渊忽然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做了。
  “你想到哪里去了……”长孙仲书捂着额,好半晌才止住笑容,只在眼角眉间还可觅两分动人笑意,“不是那方面的感兴趣,他只是——”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寻找用什么措辞更为贴切。
  “这么说吧,我总觉得,他好像在通过观察我观察星星。虽然我并不认为自己和天上的星辰有什么联系。”
  赫连渊望了望他,到底没有再接话。
  虽然他很想说,倒也不全然如是。至少那一双蕴着点点笑意的眸子,就和头顶上的星星一样好看。
  *
  清晨起身,赫连渊踏出王帐,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再一次在门外看到那张昨天刚见过一次的脸。
  他刷地止住脚步,不动声色看那紫袍银发的男人徐徐转过身,冲自己矜持淡笑着一点头。
  “单于。”
  嘁,这老妖怪。
  赫连渊的眼神在那头长长的银发上飘渺地打转了一圈儿,想到自己尚且龙精虎猛年轻有为,不知怎地心情就好一些了,当下也换上一副客气的假笑。
  “国师,这么早有事吗?”
  国师不知有无注意到他的眼神,脸上微笑依旧不变:“我来找仲书。”
  “哦,他不在。”赫连渊睁眼说瞎话。
  “这样么?”俊美的脸上稍显遗憾,“那我只能下次——”
  “赫连渊,你那份军报忘记带走了。”长孙仲书一手持着封盖了火漆的封函掀开帐帘,一照面就望见两个齐齐沉默看向他的男人。他愣了愣,察觉到稍显僵硬的气氛,有些莫名。
  “哈哈。”赫连渊面色不变,“你这么快就回来啦?”
  国师同样神色自如:“既然回来了,那单于不介意我进去与仲书商谈一番吧?”
  赫连渊磨了磨后槽牙,很想直截了当顶回去一句“介意”,然而又怕这神神秘秘的神棍真有什么与长孙仲书相关系的要事,磨蹭了一会儿,还是僵着脸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自便。”
  他又看了长孙仲书一眼,见他没有要留自己的意思,才委委屈屈地转过头要走。走了没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冲着仍站在门外目送的美人喊道:
  “你可别忘了昨晚说的啊!”
  国师走进王帐之时,还有意无意地转头望了眼眸底仍藏一丝笑意的长孙仲书,意有所指:
  “仲书,你看起来在这里过得还不错。”
  长孙仲书眼底的笑意收起来了,他没有言语。这段时间好像很少会想到总要回去的事了,直到听到这句轻飘飘的话,他才有些恍然已经好些天没有在床头拿指甲划过正字了。
  这并不是好的信号。于是他让自己的声音微沉了起来:“我很幸运。在我暂时停留的这段时间里,有许多人都待我不薄。”
  “当然也包括这片草原的单于赫连渊?”国师笑容依旧。
  长孙仲书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
  “当然。”
  银发的俊美男人挑了挑眉。
  “虽然第一次见面之时他似乎挺讨厌我,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长孙仲书没有就此停下,“更何况,不知为什么,再往后他便一直对我很好。”
  “第一次见面么……?”
  国师没有看他,眼神落在一个空无一物的方向,喃喃自语,嘴角似乎又露出一个颇有兴趣的笑容。
  长孙仲书以前还在皇宫时便见识过不少次他突然神神叨叨的模样,并未对国师这句似问非问的话做出什么反应。他等待了片刻,见国师没有继续出言的打算,遂开口道:
  “国师,我能问问你今日为何一大早来见我吗?不,我更应该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坚持留在这里?”
  被问到话的男人好像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他抬起手,将苍白的指节搁到桌案上,宽大的绛紫色袍袖便施施然沿着桌角垂落,看起来出尘似仙人,一双瞳孔却幽深无比。
  “留在这里不好吗?”慵懒的声线似在轻笑,“这里楼宇和行人都少,天空清澈,视野广博。你随我观过星,该知道此处有多么适合。”
  长孙仲书不置可否地瞄了他一眼,顿了片刻,突然开口。
  “再往北人更少。”
  国师轻敲桌案的手指一下停在半空。
  “天也更清。”连只鸟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