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就这样?”他的语调近于咬牙切齿,“单于那样好的天神样的人物,垂怜于你,宠爱于你,为了你甚至都变得有点不再像我一直崇拜敬仰的样子——你从他身边离开,不哭不闹,就这么一个毫不留恋的字?就这样?”
  “……”长孙仲书终于睁开眼,平静无波的眼神定定瞧去,“那不然呢?我们现在掉头回去?”
  “……”
  杜威气得几乎要犯心脏病,他脸色涨红,高扬起了马鞭。
  “你想得美!你明明是个男人,还是个克夫的男人,可是单于被你迷惑了,周围的那群人也被你迷惑了……只有我才是看得最清的,只有我才是真正为了单于好的人!单于身边只剩下我了,我一定要替他做出正确的选择,把你赶得远远的!永远不再出现!”
  长孙仲书点点头,面不改色:“那你真是辛苦了。”
  杜威浑身一僵,高扬的马鞭一下举也不是放也不是。他垂下眼,眼睛陷入暗影里,听着好像在喃喃低语:
  “以前我总指望你能自己离开……果然没错,这样才是对的,果然该主动出手,才能让单于看明白我的忠心。”
  长孙仲书用被捆住的手叩了叩车壁,歪了歪头。
  “所以狩猎时那匹白马也是你动的手脚?”
  杜威从自言自语中回过神,闻言一愣,盯了他一会儿,移开眼神。
  “……不是。”
  长孙仲书没再说话,他仍记得眼前人从猎场树上隐秘跳下来的场景。既然不愿承认,那么他再如何逼问也没有意义。
  杜威不知为何好像有点泄了气,那怒红的面容也慢慢褪色,变回了平时无害的娃娃脸模样。他沉默地继续赶车,就当长孙仲书以为他们要继续一路无言地走下去时,车架上的人却收紧了握着缰绳的手,犹豫一番,还是紧抿唇转回了头。
  “我如果真的把你送得远远的,送出草原呢?”
  “哦?”长孙仲书没多大反应,“那便送出去吧。”
  杜威皱了皱眉:“那要是——要是半途上被人拦住了,他们追来了……”
  “那就回去啊。”长孙仲书应答的声音很轻,似在说什么理所当然又天经地义的话。
  杜威的面色一下变了,他像噎到一般,用一种看世界上最令人不可思议事物的目光看长孙仲书:
  “你怎么——你就没一点别的感觉么?长生天,你简直不像个活人,我从来没见过有人会这样……”
  杜威慢慢停住了口,他看着眼前依旧面无波澜静静听着的人,忽然升起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好像这人躯体还在这里,困于车壁,缚着双手,本该在身体内的灵魂却只是一个虚空的洞,漠然冷眼看着一切。
  他默然一瞬,转回脸,眼神却迅速变得坚决,马鞭一下发狠抽在马背上。
  “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再回到单于身边的……你一定会伤害到他,你这样的人,一定会。”
  *
  “我明天再过来。”
  赫连渊简短地招呼一声,冲着身后的工匠摆摆手,大步踏出毡帐。
  他一抬头,却因面前看到的人影一怔。
  “妮素,你怎么在这儿?没在王帐里侍候着阏氏吗?”
  粉裙的侍女眼里划过一丝茫然。
  “不是单于您派人叫我过来候着您的吗?”
  妮素话音落下,随即微惊地瞪大双眸,眼睁睁看着面前单于的脸色在一瞬疑惑后,一点一点变得很恐怖。那双深蓝的瞳孔宛若裹了冰碴的针叶林般冰冷下来,周身的气势疯一样猛涨,肆虐着风暴席卷。
  然而当下一秒拔腿往王帐疾奔时,那连面对数十万大军都不眨一下的眼,里头却颤着点破天荒的惊惧。赫连渊喉咙发紧,凛冽的风声束得他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最好不要有事。
  赫连渊觉得这辈子自己没跑这么快过,喉头都因超负荷的强度冒出些灼烧的血味。可他必须要看见他,亲眼面对面站着看一眼他。否则,他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不在。
  不在, 不在,屏风后不在,床底下不在, 到处都不在。
  宛如被按下暂停键,赫连渊疯了一样急切翻找的动作猛地顿住, 面色冷峻得能结出寒冰,片刻之后,忽然一脚哐当踹翻了一旁的空箱匣,爆裂开震天的响声。
  妮素急得眼里噙了泪:“单于……”
  赫连渊没说话, 眸底一片如夜如翳的暗沉。他大跨步走出王帐, 望向四周依旧安静如昨的景色,突然伸手抹了一把脸。
  他像只被侵犯了领地和所有物的野兽般暴怒,担忧, 焦急,然而更多的却是把他心都揪得发疼的自责。就在自己的领地里, 就在自己的眼皮下,却连自己重视的那个人都保护不了……
  赫连渊放下手, 指尖还在微微发抖,那是恐惧的震颤。他无法想象将任何不好的事情加诸于那人身上的模样——他合该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猫儿一样懒散蜷在银灰的大氅里, 不,那件白狐狸皮的也不错,或发呆或饮茶, 有时拿蕴着点很浅笑意的眸子看过来……
  赫连渊喉结上下一动,死死大睁着眼, 深蓝的瞳孔下裹了一圈红。
  怎么就,自己怎么就把人给弄丢了呢?
  妮素望着那个高大男人沉默冷砺的背影, 忽然有些不忍上前。他像一匹孤狼或是一棵冷杉,静静矗立着,浑身上下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寒气息,可是那寒意里又带了点男人的萧索和孤寂,有一瞬间茫然宛如丢失心爱之物的孩子。
  他转过来,彷徨的孩子不见了,冷厉的面上嘴唇紧绷成一条直线,郁色沉沉,唯有那深邃双瞳被怒火烧得发亮。
  “去找。把整个草原翻过来。”
  冷硬的语气顿了顿,赫连渊眼神掠到王帐不远处的泥土上,瞳孔忽然一缩。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碧青嫩草旁的泥土还十分细润。然而赫连渊却无暇欣赏茵茵美景,他望着泥土上隐约的车辙印,张着玄铁长弓也不会发抖的手此时无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叫上赫连奇,带上人手。”
  他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字来。
  “备马。我接他回家。”
  *
  枣红马发出吃痛的嘶鸣,杜威却恍若未闻,手里马鞭一下比一下发狠地抽在马背上,力道大得应声带出破开皮肉的血痕。
  “快点,再跑快点……该死,你这个废物畜生!”
  那张娃娃脸上此时俱是暴怒的铁青,然而当他再一次回头,发现天际已然现出上百道铁骑马影时,那张布满冷汗的脸又一点一点苍白下去。
  狂奔颠簸的马车里,长孙仲书背靠车壁,静静垂下眼不言语,因一路奔袭而散落的几缕墨丝粘在微微泛白的侧脸,宛如羊脂美玉上泅开的墨痕。
  “要被追上了……不行,不行,我得想个办法,对,我必须要想出个办法。”
  杜威魔怔似的喃喃自语,他忽然一下收紧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停下了快要累垮的脚步,马车因为惯性又往前冲了一截。
  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回头瞥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追兵,舌尖忽然舔上了虎牙,咧开个笑容。
  车帘刷地一声被掀起,长孙仲书因骤然冲破阴暗的阳光不适应地微眯了眯眼。再睁开眼时,他看到面无表情的侍卫居高临下望着自己,手中那柄刀已出鞘,尖利的刀锋反射着雪白的银光。
  他轻轻叹出口气,带着点早有预料的释然,闭上眼,嘴角甚至略微勾起个轻松的弧度。
  “噌”的一响,是刀刃破空用力劈下的声音。
  他甚至能感受到刀光的冷意凛凛扑来。
  这不应该。
  对一个死人来讲,不应该。
  长睫一动,长孙仲书睁开眼,自己的脖子还好好待在脑袋上。他低下头,面前有一截断绳,刚从被缚着的手腕滑落。
  杜威表情冷冷地看着他,左手抓起绳子,没回头就随手扬到地上。长孙仲书一瞬以为他想说些什么,但他最终只是打量了一圈,勾起个嘲讽的微笑,下一秒,表情骤然一变。
  “阏氏……怎么办啊!”重新哆嗦着爬出车厢的侍卫望向疾冲而来的追兵,面色惶然,嗓子眼里发出破碎的高声,“您好不容易才支开人逃出来,眼看着离回家就只剩一步了……是属下无用,都是属下拖累了您!”
  鲸波般汹汹席卷而来的铁骑忽而驻步,只因为在最前方高大英武如山男人的突然勒马。他离马车几十步,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挡,笔直挺立的脊背近乎僵硬,攥着缰绳的指节捏到发白,却怎么也无力发出继续促马前进的命令。
  “哥……”
  落后一步的赫连奇担忧地望他,轻唤一声。
  男人的脸色森然得可怕,他死死盯着那架孤零零马车上慌张的侍卫,睚眦欲裂,瞳孔暗成一片深海,里头却有看不清的情绪破碎地闪动。
  杜威低下头,哽咽着哭喊,被头发遮住的眼睛却愉悦地弯起:“您说您想家了,想回到从小长大的属于您的地方,说怀念能以男子身份堂堂正正生活的日子……都怪属下不好,要是能把这马驾得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