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父兄皆亡,以男子之身封公主远嫁,又背负了天下尽知的丧星骂名,寻常人若是遭遇这些事,只怕不疯也半残,可他……
  长孙仲书似有所感,侧首望来,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天空的镜影,无悲无喜。
  赫连渊猛地低头错开眼神,试图掩盖刹那过速的心跳。
  孤身千里来到草原,先是被自己险些轻薄,又是被自己不小心摔下,接着昂贵凤冠被自己无意中踩碎,再来被自己侍女不留神言语冒犯……
  赫连渊捂住头,越想越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对比之下,既不抱怨也不要赔偿更不曾惩罚侍女的长孙仲书,竟似来普度众生的神仙一样浑身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谱写出一曲可歌可泣的人性颂歌。
  赫连渊眼神深邃。那人到底是心肠太软世界以痛吻他他仍报之以歌,还是……
  还是,心中对自己的那份爱,已然太过浓厚。不悔不怨,飞蛾扑火?
  赫连渊摇首,低叹,苦笑。他本无意,红裳倾盖交错的四目,却是一见钟了谁的情,倾了谁的心,又误了谁的此生。他未想到有人竟为自己痴情如此,可奈他并非良人,卿亦非女子,这份真心,终究还是只能错付了。
  长孙仲书负手看几步之外的赫连渊怔怔朝自己方向看来,眼神一变再变,一会儿柔软缱绻,一会儿肃穆坚忍,一会儿明媚忧伤,心中十分不解。
  这是,犯病了?
  长孙仲书目光如炬,洞察先机,快人一步摸底掌握新老公未来可能死因,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人逢喜事精神爽,心里一有底,长孙仲书的脸色也难得生动了几分。
  他两边唇角对称地微微上扬几毫米,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微笑,精致的五官却随着这微小的变化笼罩上一层薄软暖意,冰河春开。
  “不一起进去么?”
  赫连渊屁颠颠跟进去。
  被礼官轰出来。
  “单于,您现在应该去准备晚上大婚的篝火宴。”礼官叉腰呈茶壶状,“婚宴后送亲队伍就要启程回云国了,白天的时间,就留给我们娘家人好好陪公主说会儿话吧。”
  赫连渊深觉有理。他虽然无法爱长孙仲书,可是该有的尊重和体面一点也不想委屈他。即使只是有名无实的契约婚姻,他也要把自己老婆的地位捧得高高的,固得稳稳的,不许别人来欺负他。
  毡帐内只剩下了礼官和长孙仲书二人,里头有取暖的地灶,天不冷,还没烧。
  说是要说话,但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礼官只交待了一句话。
  “公主,我们还是和之前一样,不走远,就在草原边上等着。”礼官挤挤眼,“您放心,一有消息,我们就来接您。”
  “好。”长孙仲书没有异议地点头。
  合作第七次了,这就叫默契。
  赫连渊在婚宴会场背着手四处溜达,化身吹毛求疵的甲方,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时不时指点江山提出刁钻修改建议,工作人员敢怒不敢言。
  婚宴会场离王帐不算太远,大块大块的青石为基,满是异域壮美辽阔的风情。场地中垒起一堆高高木柴,只等夜来篝火一路将深蓝穹顶燃得赤红。手把肉咸鲜浓郁的香味从风中飘来,隐约混合着冻酪和马奶酒的香气。
  赫连渊不顾工作人员劝导,强行搬出几大尊金光闪闪的浮华装饰品摆在场中,以一己之力将整场审美指数拉低两个百分点。
  一旁摇曳在风中的红绸命不好,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赫连渊走过去,拽住红绸的尾部翻看半天,总觉得还是不够完美,一挥手叫来乙方总设计师。
  总设计师是刚才拦他搬大金像拦得最狠的那个人,劝阻无望,木已成舟,有些消沉。
  “我看着这红色有些不够好。”赫连渊道。
  总设计师瞪着两只眼看他:“单于想要什么红?”
  赫连渊想了一会儿:“你多拿几套方案我看看吧。”
  噔噔噔,总设计师小跑着拽回来一大堆绸布,先从里头挑出一匹石榴红的,“这个?”
  赫连渊摸着下巴:“颜色有些不够正……阏氏那么漂亮一张脸配它浪费了。”
  放下,又翻出一匹,“这个,正红,够正了吧?”
  “好像太烈了有些压迫感,你说阏氏看到了会不会造成精神紧张?”赫连渊有些担心。
  “这个,海棠红。”
  “不行,太粉,阏氏是正妻,正妻你懂吧?不能让别人以为我娶他做小。”
  好想辞职。
  总设计师默默放下手中绸布:“单于直接报个色号吧。”
  “啊?”赫连渊无辜看他,“什么是色号?”
  辞职信格式怎么写来着。
  总设计师瞪着两只眼,回到最初的哲学问题:“单于想要什么红?”
  赫连渊叹了口气:“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描述一下……是那种卯时日出垂云间铺天盖地的红,五彩斑斓的、透明的红,丰满又留白,和谐有余韵,让人一看就有幸福得想落泪的冲动,想去拥抱爱,拥抱美,拥抱希望。”
  他大张着双手虚空比划了一个紧紧拥抱的姿势,停留两秒,转过头:“我这么说,你大概明白了吗?”
  “有。”总设计师木着脸,“有一种红合适。”
  赫连渊两眼一亮:“什么?”
  “梦想中国红。”
  赫连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最终,顶着总设计师撂担子跑路的威胁,赫连渊人在婚宴上不得不低头。
  “好好好……哎!要不这样吧,还是最开始的那种红?”
  对缓解草原局部地区紧张局势并无显著作用。
  为避免地区矛盾进一步激化,赫连渊被全体设计师礼貌请离了婚宴现场。经当事人严正抗议,终于勉强保留住那几尊灿光能闪瞎人眼的大金像。
  总设计师站在会场边上,欢送甲方老板离去。
  “单于,虽然您……了点,”中间几个字被囫囵吞进喉咙,赫连渊表示暂时没兴趣知道,“但是您对婚礼的重视、对阏氏的赤诚真心,都让我们深深感动,祝福您和阏氏百年好合!”
  诶?
  诶不是!怎么变成我对他真心了?
  赫连渊差点想说你们搞错了,他才是对我情根深种的那个人。话没出口,忽然想到这样一来歪打正着,正好可以显示自己对长孙仲书的看重。于是点头应下,转身离去的背影很潇洒。
  一个受单于宠爱的阏氏,到底更有地位些,也更受人敬重些。
  草原男儿,干啥啥都行,疼老婆超级第一名。
  夜晚。
  呼啸的风吹过原野青翠摇摆的长草,吹过哔剥溅起火星的高高篝火,吹过手拉手围着火堆欢歌起舞的臣民,吹落了天上星子坠入草间化作萤火。
  赫连渊一袭大红婚袍,乌发束起,露出棱角分明、线条利落的下颌线。高鼻深目,宽肩窄腰,气势慑人,不说话的时候,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使人不敢直视其锋芒。
  就是腿肚子有点抖。
  赫连奇看着亲哥站在毡帐外抖了半天,一帐之隔,就是云国远嫁来的美人嫂嫂,表情无奈。
  “哥,到点该接亲了。你别这时候怂了。”
  “谁谁谁说我我我怂了,你少放放放放屁!”赫连渊冲着自己帅脸就是一巴掌,好不容易把舌头捋直了,“你懂什么,这是我第一次成亲!第一次!”
  赫连奇收起脸上表情,低下头。
  赫连渊环视一圈。堵门的礼官收了红封后识相地赶去婚宴了,只剩下弟弟和亲卫们簇拥着自己站在毡帐外吹冷风发呆。毡帐内透出莹莹的烛光,隐约勾勒出一个安静坐于床边的人影。
  咕咚。赫连渊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
  他不由得屏住呼吸,慢慢地走前两步,掀起门帘。
  珠玉声动,红裳曳地的人影循声抬起头,秾艳而淡漠的一双眼隔浮空遥遥望来。
  赫连渊人给看傻了都。
  意踌躇,心如鼓。他憋了半天,伸手敲敲帐壁,终于从喉咙里憋出来两个字:
  “在吗?”
  毡帐外屏息偷听的赫连奇几乎要昏倒过去。
  长孙仲书扶正刚从陪嫁里翻出来戴的珍珠冠,点点头。
  “在。”
  赫连渊很委屈,委屈得都快哭出来了。明明自己才是被喜欢的那个,为什么反而是他在长孙仲书面前手脚都不知搁哪儿摆,一次次丢脸丢到家啊?
  长孙仲书看出高大男人的窘迫,心里叹了口气。虽然这任老公貌似很讨厌自己,但是本着临终关怀的原则,他还是善心大发地决定暂时对人家好一些。
  尝试调整了一下表情,长孙仲书周身的气质都跟着柔和下来。他站起身,提着长长裙摆优雅走到赫连渊身边,宛如一位真正的公主:“走吧。”
  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握上汗湿的掌心。
  赫连渊心口正中一箭。
  犹豫片刻,试探地补上两个字,“……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