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无数根尖锐的石柱正悬在他的头顶,仿佛随时都会朝他刺下来!
  冷静下来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大片喀斯特地貌中常见的钟乳石。他现在处在一个洞窟的深处,大约有十米宽,高度却比一个普通成年人还低些,四周都是蜿蜒崎岖的石壁和奇形怪状的石柱。地表渗流的水一滴滴地顺着钟乳石流下来,蓄积在水潭里,又顺着一条地下暗河流出去。
  他的背包挂在了一块岩石的凸起上,陆英嘉强忍着疼痛爬起来,找出里面的头灯和强光手电,四处查看了一番。头顶上完全没有自己摔下来的那个洞口,不知他是不是被流水带过来的;往前走则是一道看不到尽头的地下裂缝,没有人类开发过的痕迹,不知道通向哪里。
  临祈呢?
  一些画面开始在大脑中复苏,陆英嘉的心脏剧烈抽痛起来。
  在阿娜的故事中,那个不敬山神的男人,因为舍不得自己父亲的鬼魂,最后全家都被当做了山神的祭品。
  所以,临祈被那该死的东西带走了……
  如果自己当时没有不小心炸毁那只鬼魂……如果早一点意识到那些警告……不对,如果在一开始就没有把他卷入这件事情中……
  陆英嘉抽了自己一个巴掌。
  不能再这样了。后悔是没有用的,现在陆家人的秘密近在眼前,与其一味地纠结过错,不如利用好他给自己争取的机会,找到他们的目标才对!
  既然他的呼吸还算顺畅,那这地方应该还是能通到外面的。他戴上头灯,把手电放进口袋,又在身上挂了一个小小的香炉,把一块犀牛角放进去点燃。虽然这人迹罕至的山里应该不会再有蛊毒来侵扰,但还是提前做准备为好。
  指南针依然指不出方向,但在这种地方有没有方向也没太大区别了。陆英嘉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相机,沿着裂缝延伸的方向开始前进。
  他以前只去过开发得很成熟的喀斯特溶洞,里面的钟乳石都被修整过了,光滑的表面反射着彩灯,给人如梦似幻之感;可这是一个完全原生态的溶洞,岩石表面都是水滴不规则沉积形成的疙瘩,犹如一张张鬼脸挤在一起,近看令人毛骨悚然。不仅如此,脚下的道路也是凹凸不平的,不时就会踩到深深的水坑,还有粗大的石笋冒出来挡路。
  走了近百米后,头顶的黄白交接的沉积岩突然迅速压了下来,只留下了一条极窄的缝隙供人通过。陆英嘉用手电照了照,一点也看不清后面的景象,只能认命地趴下来,贴着地面一点点挤过去。
  背上的压迫感还是其次,爬了几米,他就感觉自己身下多了一块粗糙的东西,随着他的移动一直摩擦着冲锋衣内侧,等到他终于钻出脑袋能大口喘气时,衣服已经被磨破了,皮肤被蹭得生疼。
  最后出来的右脚把那东西踢了出来,捡起来一看,竟然是一块陶片,上面雕刻着熟悉的祭司图案。
  陆英嘉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难道快要到了?
  爬过缝隙之后,溶洞里的空间顿时变得无比开阔,变成了高度足有数十米的一个大厅,波浪形的沉积岩、宝塔形状的钟乳石和夹在岩层间的云母鳞次栉比地排列在头顶,令人叹为观止。然而更吸引陆英嘉的是那些藏在岩石中发光的小东西——他把手电的光打到最亮,看见那是一具具金属烛台,大厅最高处还有一座石刻像,不过实在隔得太远了,看不清是什么。
  歪打正着的,难道还真让他找对地方了?陆英嘉的手电光继续往前打,看见路面明显开始变平整了,四周的石壁上也多了一些打过洞的痕迹。走出去十几米,石壁上的洞开始变得密集,并镶入了木质的窄平台,上面全是被水汽侵蚀的不成样子的陶人偶祭司。
  陆英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注意到了这些陶人偶的异样——一旦拿起一个,就会发现它和通道对面的另一个人偶之间有着细细的红线相连,就像电影里的激光屏障一样,显然是某种保险装置,但他的手一伸过去,红线就很快消失了。
  他摸出装着信物的布包,发现它已经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金光。他握紧了拳头,大步朝前走去。
  接下来的四五十米路途中,两边的山崖上全都镶嵌着那样的木台子,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人偶。陆英嘉在其中穿梭时完全没有不适感,可他猜要是外人敢接近,早就被射成筛子了。
  木台子不再往前延伸的时候,头灯也照到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陆英嘉换用强光手电打上去,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根巨大的石柱拦在了路中间,一层一层的石伞盖沉积下来,下面挂的都是密密麻麻的钟乳石。他一直跟随的地下暗河也被石柱劈开,一部分流向右边深邃的隧道中,一部分则坠落进了左边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他最不想面对的岔路出现了。仅从他能看到的部分来说,左右两边都一样难走——从平路变成了要攀登的斜坡,虽然都敲出了粗糙的台阶痕迹,但并不能准确判断哪边人类活动的痕迹更多。
  他放了两个探路器出去,但过了半天它们都没有传回来任何影像,也不知摔到哪里去了。
  在这地底下是接收不到任何信号的,信物也没有反应,陆英嘉和石柱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最后还是只能寄希望于运气。
  他选择了右边——在这种环境中生活,无论如何都得有水源。陆家人毕竟不是掌管土属性的,在山里他们还得依赖自然的力量。
  接下来的攀爬过程可谓是不堪回首。洞穴岩石的表面光滑,硬度也比普通山岩差很多,登山镐根本支撑不住他的体重。那不知谁敲出来的台阶简直跟玩一样,最多只能放下半个脚掌,陆英嘉爬了头十米就摔下来无数次,摔得他脑子里都像有东西在晃。越过顶部的平台开始下落之后更是艰险无比,他不得不召出了藤蔓才能抵着山崖一点点往下挪。
  脚终于踩到实地之后,他先扑通一声坐下来喘了几分钟大气,才颤颤巍巍地抬起胳膊去照周围的情况。
  手电一打开,他的手就僵在了半空。
  这里又是一个遗落在山中的岩石大厅,但与前一个不同的是,在那酷似门洞的岩石中间,真的镶嵌了一座三层楼高、雕梁画栋的大门。石缝中那足有两人合抱粗的门柱,可以看出是上好的金丝楠木,而门头的牌匾虽然已经有几分破旧,但那个用篆书刻成的“陆”字依旧金光熠熠。
  大门两边放了两尊大号的祭司人偶,但也同时放着雕刻精美的金刚塑像,油彩已经剥落,但仍看得出当年的威严气势。
  陆英嘉的大脑突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空白。
  他缓缓从地上站起来,一步步往门里走,边走边用手指抚过凹凸的石壁、粗壮的门柱和粗糙的陶塑表面。他有一瞬间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地下阴暗潮湿,所有物品都柔软,都冰冷,像是某具死去多时的尸体。陆英嘉走过了大门,走过了二进门,正厅前的牌坊更小却更精致,门柱、瓦当和飞檐上都刻满了立体的祭司形象,他们有的手抱各式各样的法器,有的盘腿而坐眉目安详,但数量最多的是一种奇怪的类型——身边都带着体型巨大的动物。
  难道是妖怪?
  陆英嘉觉得奇怪——他以为只有对岸岛国的阴阳师才搞召唤式神这一套。他还特意仔细找了找,没看到有带着蛇或者狐狸的。
  直到他一脚踏进了正厅,四周还是没有一丝人声。
  陆英嘉站在正厅庭院的雕花地板上,定定地望着大堂中央那张红楠木的椅子。正厅的装潢、陈设、四周花草摆放的位置,都与他在黑衣女人的蜃境中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地面上没有血和尸体,大堂中也没有端坐着那位精神矍铄的陆家家主。
  这里就像是一比一复制的一个影视场景,没有人生活的痕迹,也没有人死亡的痕迹。如果当年陆家灭门的地点是在这里,那他们应该早就离开了。
  陆英嘉心里明白自己恐怕走错路了,但他还是忍不住迈开脚步,朝后院的一个房间走去。他在蜃境里看到了,那些蛇妖想杀死住在里面的一个女孩,现在看来,那女孩很有可能就是自己的母亲,蛇妖瞄准的是以后会出生的“门”。
  但在他踏上门廊的时候,却听见山洞深处传来了一阵奇异的声音。
  有些像笛子,也有些像萧,旋律舒缓中带着压抑的伤感,如怨如慕,萦绕在山崖间,绝不是自然能形成的声音。
  就在这时,犀牛角烧完了,陆英嘉胸前的香炉扣子啪地一声崩断,绿莹莹的光芒瞬间熄灭。
  他的眼前也同时陷入了黑暗。
  陆英嘉暗叫不好——他进岔路之前刚换了电池,头灯和手电不会这么快没法使用!安静了一路,到这里果然还是有东西来了,幸好一路以来他已经形成了肌肉反射,摸到一张符咒就先打了出去。
  然而,在念完咒语的时候,他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内力。